可是夜色如此深沉，有風吹過，即使知道是處處陷阱的陰陽裂，依然彷彿能嗅到醉人的花香，流淌在空氣中。細辨，這香氣似乎是身旁女孩的髮間傳來的。
大驚小怪。
她低下頭，氣鼓鼓地踢地上的小石子兒，「你這人真沒意思。」
「……你沒見過星星？」他隨她仰頭看。
凌妙妙遇了挫，沉默了幾秒，又似乎想到什麼開心事，喜滋滋地與他分享：「都說小孩能看見大人看不見的東西，你說楚楚今天是不是也這樣，看出了別人沒看出的東西？」
涇陽坡的蒼穹，被四座山峰的山巔囊括，廣袤無垠，黑暗中有無數細小的星子，如同天鵝絨上鑲嵌的碎鑽，光輝閃耀。
慕聲一雙瀲灩黑眸凝望著她：「看出什麼？」
她笑了半晌，忽然一指天幕，揚聲叫起來：「慕聲你快看，有星星。」
她伸出手指故意戳他的胸膛，嘴角勾起：「看出你的本質唄。」
「我不。」凌妙妙飛速繫上帶子，歪頭衝他笑，露出了得意的嘴臉。
她白皙的手指抵在他心口，不輕不重的，驀然讓他想起那個出格的夢裡，他握住她的雙手，貼在自己滾燙的心口……
慕聲看她半晌：「……那你把披風還我。」
不行……
她眼裡倒映月色，像是穿兜帽的小精靈。
他向後退了一步，離開她的觸碰，沉下臉：「我的本質是什麼？」
妙妙抬手將兜帽戴起來，兜帽下面露出她毛絨絨的小臉，一臉無辜抬了抬胳膊：「我多穿了呀，你看，我連秋天的夾襖子都穿上了。」
豈料凌妙妙渾然不覺，往前一步，戳得比先前還用力：「表裡不一，蛇蠍心腸……」她望著他的臉，思索了很久，依舊詞窮，只好悻悻道，「反正跟慕姐姐柳大哥不是一路人。」
「知道外面冷，不是跟你說了晚上多穿點嗎？」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指，凌妙妙掙了一下，他依然死死抓著，兩隻眸子亮得驚人：「怎麼不是一路人？」
慕聲微微一頓，將披風脫下來罩在她身上，一回生兩回熟，這次自然得連心跳加速的過程都沒有了。
凌妙妙似乎聽到了什麼笑話：「他們可為大義生，為蒼生死，你能嗎？」
「裡面又亮又暖，外面又黑又冷，還有陰陽裂，處處都是危險，誰想出來啊。」
少年依舊用那雙黑漆漆的眼睛望她，冷冷一笑，似含有無限譏誚：「你又能嗎？」
少年低頭走路，眸中閃爍著柔潤的水光：「你就這麼不願意跟我出來？」
凌妙妙思索了一下，旋即笑了。
凌妙妙垂頭喪氣地陪著慕聲出門吹冷風。
這一笑似乎是一股清流，倏忽衝破了緊張的氣氛，使得方才的步步緊逼，都像是一個有些曖昧的玩笑。
指望誰都不能指望柳大哥。
「這還真說不準。」她脆生生地答，「我這人小家子氣，遇到大命題，不敢輕易回答。不過，如果我的至親或者愛人已在局中，我願意為他生，替他死。」
「妙妙，屋裡悶，出去透透氣也好。」柳拂衣回首衝凌妙妙擺手，笑出一口白牙，一點施以援手的意思都沒有。
慕聲慢慢放開她的手，仰頭看星星。睫毛一動不動，不知在思考些什麼。
妙妙正玩在興頭上，自是不願意起來，整個人耍賴似的癱在蒲團上，慕聲似乎更加生氣了，一手拉她，一手撈住她的腰，將她連拉帶抱提離了地面。
燈下，乳孃的鼾聲已經四起。
「慕姐姐讓你走，你拉我幹嘛？」
李準去探十娘子，廳堂裡空蕩蕩，但很暖和，楚楚正在翻著花繩，忽然朝內堂的屏風扭過頭去。
慕聲的嘴唇緊抿，一言不發地扭頭離開，走了兩步，又折回來，一把拉起地上的凌妙妙。
慕瑤奇怪：「你在看什麼？」
慕瑤見楚楚翻繩也不玩兒了，一副要哭的模樣，一陣心疼，扭頭對慕聲毫不留情地瞪眼：「阿聲，你出去逛逛吧。你嚇著她了。」
楚楚飛速地回過頭來，嘴唇微微發紫，還在顫抖：「姐姐……」她小鹿般的眼睛驚惶地看過來，「楚楚告訴你一個秘密。」
凌妙妙望著黑蓮花僵住的臉，心中嘖嘖，沒想到這樣一個外表極具欺騙性的青春少年，騙過了慕瑤和柳拂衣，卻在一個孩子面前露了本性。
慕瑤的心提起來，湊過去聽，安撫道：「……什麼秘密？」
「我怕……」
「十姨娘……會變臉。」
「楚楚……」
她仰起頭，小小的身子在顫抖，細細的聲音越壓越低，「每天晚上，她會變成另一張臉，好漂亮的姐姐的臉，同爹爹睡覺。」
楚楚也不玩花繩了，兩隻手勾住柳拂衣的脖子，將頭都埋進了他懷裡，聲音細細地說：「我怕這個哥哥。」
她飛速地說完，又扭頭向屏風看去，見那裡沒有人來，這才放下心，有些神經質地玩弄起自己的手指，眼裡淚水滾動，紫色的唇虛弱地顫抖：「我好怕，我想娘……」
柳拂衣拍拍楚楚的背：「怎麼了，這是慕哥哥，你見過的。」
慕瑤頭上如有驚雷炸響，和柳拂衣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詫異。
慕聲蹙眉，腳步有些尷尬地頓住。
溪水泠泠作響，明月似鉤。
楚楚驟然看到他靠近，臉上的笑容褪了下去，向後退了幾步，靠在柳拂衣懷裡，探出頭怯怯地望著他。
「子期，你有一個娘，對吧。」妙妙抿抿唇，小心翼翼，「不是慕姐姐的娘，是你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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