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趙太妃妝奩裡藏了個帥哥。
凌妙妙也盯著他看——高鼻樑深眼窩,最容易顯現出英挺的輪廓,偏又是面白唇紅,好像海參鮑翅都堆疊到了一處似的,俊美得像精修過的紙片人。
妙妙嘖嘖合上畫像只一秒,驀地頓住,又慢慢展開。
就好像哪一位貴公子微醺,興至濃處,跨上白馬狂奔數里,渾然不顧狂風中散亂了鬢髮,待到興盡,傲然下了馬,在落著雪花的冬夜,無意間朝畫外人看去。
畫上落上了幾滴圓圓的水漬,雨開始大了起來。
可是畫上男子生了一雙狹長而貴氣的眼,鼻樑高挺,嘴唇緊抿,顯得稍微冷淡而倨傲,那披散的頭髮便絲毫顯不出輕浮。
……這人似乎在哪兒見過。
在這個世界,既然戴了冠,就不能披頭散髮,平白惹人指點。
這樣出眾的相貌,乍一看驚豔,可由於各部分都長得過於完美,沒什麼特色,再仔細回想,那張臉模糊不清,腦子裡只留下一個「帥」字……
畫上男子身披白毛狐裘披風,露出內袍一點低調奢華的花紋,腳蹬黑色登雲靴,倚馬而立,頭戴紫金冠,頭髮卻非常肆意地只挽了一半,另一半黑亮如銅礦般的髮絲披在身後,被風吹起,
到底是在哪裡見過?
畫像有些年頭了,淡金色絹的肌理柔和而貴氣,畫法非是寫意,而是工筆,連頭髮絲都一根一根描繪的工筆。
是那個……那個……青牛白馬過城門的……百姓……紅旗……七香車……
這幅畫尺寸只有尋常人像的四分之一,小巧玲瓏,展開只到手肘,難怪可以被塞進妝奩,和一眾珠花藏在一起。
她詫異地叫出聲:「……輕衣侯?」
妙妙伸手一撈,畫卷順勢展開,猝不及防地露出了一張人像。
傳聞當世輕衣侯,丰神俊逸,貌比潘安,是舉國少女的春閨夢裡人。
凌妙妙看得心裡著急,也蹲下來幫忙撿,幾朵散落的淺色珠花收在手裡,一支金簪子旁邊還有個裝訂精緻的卷軸,讓這一摔微微散開了。
「回憶碎片」,輕衣侯。
兩個人顧不上相互推諉,急忙趴在地上撿,豆大的雨滴已經開始落下來,地上灑滿了一朵一朵的圓印。
身旁一個顫抖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你怎麼會認得輕衣侯?」
「怎麼回事?」監工的罵罵咧咧地來了。
屋內沉香濃重,四面門窗緊閉,簾櫳放下來,光線昏暗而蕭索,細細的幾絲光,斜著打在桌面上。
天有不測風雲,轉瞬間烏雲密佈,天空變成了發悶的土黃色,一陣陣驚雷由遠及近,眼看就要下雨了。
慕瑤和趙太妃隔了一張陳舊的烏木几案,相對而坐。
「轟隆——」
趙太妃頭上戴了一隻素釵,青絲裡竟然混雜了半數白髮,嘴角和眼角的皮膚都鬆弛暗淡,眼袋大得嚇人,一雙眼睛再無光彩。
小內監兩腿微微打顫,在悶熱的空氣中出了滿頭汗水,兩人將箱子墩在地上,開始相互責怪起來。
慕瑤暗自唏噓,初見面時還是保養得意的中年貴婦,才短短半年,竟然形同老嫗。
「哎哎……」其中一個突然尖聲叫嚷起來,話音未落,噼裡啪啦一陣響,上面的箱子向左打滑,微微傾斜,敞開了口子猶如巨獸吐出洪水,項鍊珠寶灑落一地。
下雨了,密集的雨點爆豆般捶打著窗欞,簾櫳微動,傳來悲鳴的風聲。
兩個小內監經過她身邊,抬了幾個摞起來的木箱子,最上面的沒蓋嚴實,大概裝著珠釵簪花一類,能聽得見裡面玉石碰撞的淅瀝瀝的清脆響聲。兩人咬緊牙關,青筋暴起,連走路都有些搖搖晃晃。
慕瑤將眼前的盒子開啟,只將那枚掛著硃砂小珠和紅流蘇的玉牌拿了出來,沉默無言地揣在了自己懷裡。
金碧輝煌的流月宮……趙太妃居然要從這裡搬走。
趙太妃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宛如石頭刻出來的人。
來往搬東西的小內監衝她頷首,陪著笑悄聲道:「太妃娘娘遷宮吶,借過,借過。」
這偏遠的沉香殿乃是先前廢妃居住的冷宮,破敗不堪。舊事東窗事發,眾人唏噓指點,在皇帝默許下,她將自己隔絕於眾人之外,從此以後,做個沒人認識的孤家寡人。
「請問這是……」
「娘娘,我還有一事想要請教。」慕瑤有些猶豫,「我在舊寺遺址,發現了慕家的鎮鬼封印,那封印製威力巨大,印象中,除非我爹孃聯手,否則制不出這樣的封印……」
「小心點兒,小心點兒——」拖長了調子的監工那這拂塵指揮,語氣不含一絲感情。
趙太妃機械系地點點頭,語氣平板無波:「慕方士不必懷疑,當年是本宮手握慕家玉牌,編造謊言,強令你父母鎮壓興善寺鬼魂,掩蓋真相。」她勾起嘴角,是一個冷冷的嘲諷的笑,「做出這等有違天道之事,走到今天,也是因果報應。」
凌妙妙在花園裡遛彎的時候,見到流月宮內絡繹不絕地走出了一串長隊,紫色官袍的內監們三三兩兩抬著貴重的茶桌、梨花木凳、四折屏風,小心翼翼地邁著碎步經過她身邊。
慕瑤的疑惑卻更濃重,語氣不由得有些急促:「可是倘若娘娘十年前便已用掉了玉牌,那麼……」她掏出袖中玉牌來,側眼看著,「這塊玉牌……」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除了趙太妃——事發到現在,她從未露過面,幾乎處於一種沉寂的狀態。
一個人怎麼會有兩塊玉牌?
曾經二人之間彷彿隔著山河大海,見面也只是生疏地行禮,經歷了這件事,知曉了彼此的心意,居然可以相談甚歡,找回了骨肉至親的親密,端陽這個華國最受寵帝姬的身份,終於坐了實。
趙太妃沉默許久,古怪地笑了笑:「你手上這塊玉牌不是我的,乃是旁人所贈。若不是事關敏敏,實在沒奈何,我也不會輕易動用。」
鳳陽宮外守著的小宮女,甚至時常非常驚悚地聽見內殿傳來兄妹倆的陣陣笑聲。
慕瑤蹙起眉頭。慕家玉牌稀世難得,可操縱捉妖世家的令牌,能讓使用者縱橫鬼神間,甚至比平常的虎符兵符都還要重要,誰會將它輕易轉手相贈?
端陽帝姬在這個深秋結束了漫長的風寒,在她病著的那些日子,天子每隔幾天就要去鳳陽宮坐坐,佩雲溫柔地侍奉在側,三個人一派歲月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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