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魂魄與檀香(二)

這個模樣,活像是被考試作弊被抓包的好學生,困獸猶鬥似的抵抗著外界的目光,儘量把自己包裝得又兇又橫。濃重的水汽使空氣鼓脹脹的,被子上都是潮氣,她披了衣服自己起來,拖著步子挪到了妝臺前。

慕聲雙手垂在身側,眉宇間泛出一絲戾氣:「我想讓它飛到哪兒,它就會飛到哪兒,難道還不夠有意思?」

這個時候,她有些想念佩雲。

伸手一拉,果然在袖子裡牽出一張小巧的符咒,妙妙哭笑不得地衝他揚了揚那張黃紙:「有意思?」

然而這股悵然只停留了一瞬間,一方面是因為她對佩雲的情緒立即轉變成了怨憤,另一方面,是因為她在妝臺上發現了一封信。

眼看著少年氣急敗壞,她順勢將竹蜻蜓往袖裡一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去摸他袖口:「嘿,你還作弊……」

信封是低廉的黃紙糊的,端端正正擺在梳妝檯上,上面壓了兩朵鬢邊花。信封上無頭無尾,只寫了個「敏」字,開口粘得嚴絲合縫。

也不能怪他。可憐慕聲只看了一眼這普普通通的玩具,依葫蘆畫瓢,畫得不像。

她的心忽然怦怦跳起來,似乎預感到什麼,顫抖著手將信封撕開了。

凌妙妙指著翅膀給他看:「翅膀是一根竹片,左右還得削出兩個斜面,才能靠渦流飛起來,你做個平的……」

信箋只一張,因為混著乾花的緣故,散發淡淡的香氣。

慕聲的神色瞬間風雨欲來,劈手就要奪,被她一扭身靈巧地躲開去。

夏日的急雨來去匆匆,轉眼烏雲散去,亮光從視窗灑進來,點亮了端陽因為欣喜和驚惶而緋紅的臉。

她將旋轉杆翻了個兒,看清了翅膀的頂端,登時又好氣又好笑:「你這竹蜻蜓,飛得起來才怪!」

她的視線這才離開了信紙,抬頭望去,平開窗竟然沒有關牢,清脆的鳥鳴聲沿著窗縫灌入鳳陽宮。

凌妙妙仰頭看著,嘟囔道:「不對呀……」待竹蜻蜓落下時,不信邪地一把抓在了自己手心。

她將信紙緊緊攥在手中,難以置信地跑到了窗邊,窗外花園裡雨水洗過的翠綠枝葉搖曳,白色繡球花上還帶著露珠。

說罷,他放了手,竹蜻蜓猛地飛出去,一下子直升天空,攪散了湖心亭外金燦燦的陽光,在晴空中飛得又高又遠。

「他……來過嗎……」端陽扶著窗欞,失魂落魄地笑了。

慕聲捏著竹蜻蜓,嘴角滿不在乎地翹起:「是你不會飛。」

凌妙妙一行人在前一次去過的茶鋪歇腳。

她吃了一驚,慕聲一抬袖,下墜的竹蜻彷彿被一根線牽住似的,在空裡劃了個弧線倒飛回去,落回了他的掌心。

茶鋪很簡陋,粗細不一的木條搭起,外面蓋了茅草紮成的的篷子,還搭了一塊破布,差點被突如其來的暴雨掀飛了去,好在主角團一人守著一個角,勉強壓住了屋頂。

竹蜻蜓倏地從她掌心飛出去,在空裡笨重地打了個轉,斷線風箏地一頭栽下去。

雨水順著漏口不斷向下滴,凌妙妙碗裡的茶喝了一半,接了一半的雨水,到現在依然是滿滿一碗。

「行。」凌妙妙興高采烈,眼珠發亮,「來,檢查一下你做的好不好。」

她捧著豁口破碗嘆氣,水面上倒影出她模糊的眉眼。

黑蓮花怔了一下,竟然破天荒地點點頭。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慕瑤的神色看依然很嚴肅,這幾日她瘦了,對襟領口處的鎖骨突出,整個人看上去越發疏離。

「那當然,小時候飛壞好幾只呢。「凌妙妙擺弄這支簡陋的竹蜻蜓,躍躍欲試,「慕聲,我把它飛出去,你能在保證掉水裡之前把它取回來嗎?」

「你們說新增迷幻香和骨灰的,究竟是不是同一批人?」

慕聲黑漆漆的眼望著凌妙妙的手心,答非所問:「你玩過嗎?」

柳拂衣正在十分細緻地剝花生,相比慕瑤,他的神情相當淡定:「怎麼想到這個?」

竹子是以鋒利的匕首倉促削細的,還帶著凌厲的稜角,凌妙妙撫摸著那粗糙的表面,有些意外:「你做的?」

「總覺得有什麼地方被我們忽略了。若說骨灰是為了給魂魄搭橋,那為什麼要多此一舉地添一味迷幻香呢?太醫一驗便知的事情,難道負責這批香的郭修沒有先檢驗出來?」

凌妙妙耳邊「嗡」地一聲,一陣涼風擦過臉龐,一隻青黑的竹蜻蜓已經旋上了湛藍的天,她眼疾手快地在頭頂一抓,撈在手心的蜻蜓翅膀仍在在旋轉。

柳拂衣將剝好的花生在妙妙和慕瑤面前一人放了兩顆。

泰澤湖中煙波浩渺,大片碧綠的荷葉接天,將細細一條九曲迴廊隱沒在綠色的海洋中。

慕聲撐著臉,認認真真地回答姐姐的問題:「如果這迷幻香就是郭修加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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