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魂魄與檀香(一)

「是。」趙太妃長嘆一聲,眼角細密的紋路愈加明顯,「當時敏敏只五歲,什麼也不懂,本宮問他,如何能讓神女歸位?」

皇家興善寺新建便遭焚燬,橫死百人,招惹邪異,驚擾寵妃,實在不是個好兆頭。

慕瑤蹙眉:「神女歸位?」

先帝寵愛趙氏,竟然下令封存舊寺,在宮外重建一座一模一樣的新寺,並以強硬手段,將訊息鎮壓。

「陶熒對本宮說,只要神女歸位,本宮的運數就會走上正途。」

十年過去,時人只知道長安城內那座是皇家寺院,卻不知道郊外那一座廢邸才是真身。

端陽的眸中漫過一絲失落。

「活人之事,怎稱得上是報應?」慕聲臉上是與趙太妃截然相反得輕鬆愉悅,他的聲音很輕,幾乎像是在講睡前故事,「要看冤死的鬼魂,放不放得過娘娘和帝姬。」

柳拂衣頷首,餘光掠過了屋簷下表情焦慮的佩雨,勸道:「殿下進殿吧,當心中暑。」

趙太妃霍然抬頭,驚恐萬分:「你說……你是說……」

「你知道本宮要說什麼?「帝姬站在原地反問,質疑和驚喜並存。

「娘娘沒聽錯。」慕聲綻放出一個極其鮮活美好的笑,「冤有頭,債有主。一點迷幻香,怎麼有能耐讓帝姬夜夜夢魘?剛才那宮女,想必是受了十足冤枉。」

柳拂衣望著她黑亮而遲疑的眼眸,慢慢地展出一個有些憐惜的笑容:「我知道。」

「娘娘。」殿門猛地推開,露出尚宮姑姑一張焦急的臉,急促道,「陛下來了。」

他越是彬彬有禮,她越著急,即使她知道,此刻不是最好的時機。

話音未落,她整個身子便被玄色朝服衣袖掀到了一邊,年輕的天子帶著夏日的暑氣,驚濤駭浪似的地捲進了殿中。

端陽不明白。那些世家公子,總是像蒼蠅一樣圍著她轉,有時她多給誰一個眼神,都會被解讀成偏愛。她向來討厭這些自以為是的人,可是眼前這個人,明明她都已經做到了這個份上,他好像一點也不懂似的。

桌上茶水冰涼。天子有著刀削斧鑿似的深刻容顏,一雙凜冽黑眸的形狀宛如濃墨一筆勾勒,流暢而貴氣。

「我,其實我……「她有些猶豫。

凌妙妙打眼一看,嚯,眼前這位天子,竟然跟慕聲是同種眼型。

柳拂衣轉過身來,耐心地聽。

身上的朝服還沒換下便匆匆而來,緋紅的夕陽為他衣襬上的金線鍍上了燦爛的顏色,他黑著臉環視了一週,不顧客人在側,徑自朝趙太妃道:「佩雲是朕送到端陽宮裡去的,母妃不分青紅皂白拿朕的人,問過了朕的意見沒有?」

柳拂衣站在遠處,安靜地打量佩雨一番,知趣地告退,端陽面上立即顯出失落的神色:「柳公子……」

沒想到這麼快就到了母子對峙的時刻,趙太妃還沒從方才的對話中緩過來,臉色慘白地瞪著他。

佩雨挽起端陽的手臂,一臉憂色:「殿下受驚了,外面熱,快進來消消暑。「又衝柳拂衣燦爛地一笑,「煩勞柳方士。」

天子不喜其生母,對神鬼事務更是冷淡。

「佩雨?「端陽看清人影,心中鬱悶極了,「怎麼了?」

偌大一個欽天監,硬是靠天氣預報支援了那麼多年,養了那麼多自命不凡的方士,沒有一個敢去天子面前跳腳。

臨到鳳陽宮前,年輕的帝姬還想要與心上人依依惜別一番,誰料殿門猛地從裡到外推開了,大頭娃娃似的宮女一頭紮了出來,乳燕投林般撲向了她,「殿下!」

此時的慕聲、慕瑤和凌妙妙自然也屬於方士群族,在天子不悅的掃視下,感到一陣如芒在背。

端陽飛速地瞥他一眼,聲音越發柔和了,「那就好……」

慕聲站起身來,與年輕的天子一般高,兩個俊俏的少年面對面站著,天子嘴角緊繃,而黑蓮花似笑非笑。

「放心吧,不會有事。」柳拂衣笑容清淺,他說話時慣於注視著對方,眼睛裡的真誠令人難以抗拒。

二人的目光短暫相對,又很快漠然地錯開,那個瞬間,尊貴的天子微微皺起了眉頭。

她沒敢直視柳拂衣的眼睛,刻意挑起的話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慕聲已經彎腰行禮,睫羽傾覆下來,謙恭地看不出一絲鋒芒:「告退。」

「柳公子,我母妃沒事吧?」端陽帝姬青色的裙襬輕輕擦過青灰色的蓮花磚,她一齣門便想方設法支走了尚宮姑姑,換得跟柳拂衣同行的一段珍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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