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她嗔怪著推一下她的手臂,不料趙太妃猛地抬起頭來,眼睛直直地看著幕後:「來人,送帝姬回宮!」「他們一進來,沐浴焚香,三跪九叩,日夜不眠不休地念經,隨後陶滎對本宮說……說他以金剛之目,看出本宮的命格本刻薄,幸得神女託生於腹中,遂能扭轉乾坤,得了鳳命。他報出來的神女生辰八字,與敏敏分毫不差……講經只是託詞,他們其實都是為膜拜神女而來。」
端陽的臉色氣得發紫,回頭急切地想讓母親給自己主持公道,卻意外地發現趙太妃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慕聲的表現,她維持著左右手交握的姿勢,神情複雜地瞪著桌面,鬢邊竟然生出了許多冷汗。
凌妙妙有些聽不下去了,扭頭一望,慕瑤和慕聲的臉色也一言難盡。
「多謝殿下的配合。」慕聲微微一笑,笑渦中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天真,彷彿這些世俗常情,他一點兒也不曾懂得,「現在你可以回去了。」
十年前,佛教剛入華國沒幾年,因為信仰的人不多,規矩、經文都是斷斷續續傳來,教眾良莠不齊,渾水摸魚的不在少數。什麼佛教徒,還能帶看面相、算命格的?
「就是這樣。」端陽一雙大眼睛賭氣似的瞪著慕聲,肩膀卻因為記憶中的恐懼而微微發抖,「你滿意了?」
帝姬的生辰八字,只要買通宮人就能打聽。只怕是南郭先生碰到了附庸風雅的趙太妃,利用了她急切想要做皇后的心,糊弄了她。
眼前扼住她脖子的人已經化作一團火,身體不住地發出可怕的「噼啪」聲,他的聲音聽起來和鬼叫差不了多少:「神女,我們為眾生獻祭。」
慕瑤並未揭破,只是問道:「娘娘信的是密教?」
帶著火星的橫樑猛地掉落下來,在窒息的痛苦中,從腳上的炙熱開始,一寸一寸皮開肉綻。
趙太妃的眼角閃過憤恨之色,臉色格外不好看,端茶杯的手都有些不穩:「當時……當時本宮還不知道那是密教,只以為是真傳。」
而她,就是蒸籠中的祭品。
密宗與顯宗相對,都是古老的佛教宗派,其中,密宗多半帶了些特殊色彩。相較於顯宗「廣示天下」教義,密宗提倡的是口耳相傳、密不示人,也因此,這一派經歷了曲折的傳播,最後幾近滅絕。
噩夢的結局,是潑天的紅雲。在陰暗空曠的大殿中,火龍沿著每一道梁、每一隻立柱快速蔓延,濃煙滾滾,剎那間便籠罩了視野,紅雲吞沒了地上姿態各異的菩薩,泥塑像上的表情泛著詭異的紅光,所有的人聲化作喋喋怪笑,夾雜著哭喊,帶著濃烈焦味的熱氣,將大殿變作巨大的蒸籠。
密教最具代表性的一點,是在顯宗提倡禁慾的情況下,對男女之事毫不避諱。
端陽這才被安撫下來,有些委屈地一咬牙,痛苦地回憶道:「然後……然後他們將本宮綁在柱子上,當著……當著那些些菩薩的面,掐住我的脖子……」
帝姬在夢裡看到菩薩泥塑也玩起活春宮,顯而易見是密宗。何況陶熒說自己是從婆羅門來——密教正是由婆羅門教和大乘佛教合併而來。
柳拂衣頷首,身子前傾:「妙妙說得對。殿下不要有顧慮,這裡沒有外人。」
只是,陶滎和這些人,究竟是否就真的是密宗教眾呢?
凌妙妙暗中碰了碰慕聲的手臂,想讓他收一收那不合時宜的微笑,「殿下別怪慕公子唐突,他是心急,我們要知道實情,才能保護你啊。」
慕瑤點點頭,示意趙太妃繼續。
端陽眼中的委屈和憤怒更甚,氣得直抖:「你大膽!」
「本來,本來本宮也是半信半疑。」趙太妃眼中閃過一絲懊惱,「可是那個陶熒一連預測幾件事都不出錯,他說皇后枯木逢春,她就真的熬過了冬天;說本宮二子失一,我那幾日將皇兒看得緊緊的,沒想到……」她表情微微扭曲,是一個怨恨的表情,「沒想到所謂的‘失’,是讓病癒的皇后要了去。」
他的聲音很冷靜,甚至冷漠,似乎全然游離在帝姬羞憤委屈的情緒之外,不受任何干擾,也不帶任何憐惜,慕瑤有些吃驚地抬起了頭。
皇后九死一生,徹底放棄了生育的想法,她極聰明地利用國母的身份,將寵妃唯一的幼子養在身邊。
許久,慕聲打破了沉默:「然後呢?」
自此,趙太妃的孩子註定成為儲君,可他名義上的母親,卻成了別人。
趙太妃的神情有些古怪,左手和右手交握,尖尖的護甲紮在手背上,也似乎全無知覺。
「本宮在宮裡不能哭,不能怨,甚至只能對著皇后謝恩……」她齒縫中溢位幾聲冷笑,「本宮忍不住去問陶熒,敏敏不是神女嗎?那他說的鳳命,究竟何時到來?」
大殿內忽然變得很安靜,端陽帝姬的臉通紅,眼裡泛著水光,不敢看柳拂衣的臉。
赤金佛像玉觀音究竟有沒有靈,貪戀著世俗權貴的人說不清楚。但如果……有一個百試百靈的活佛在面前,你能忍住不去相信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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