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端陽的火剎那便被心上人的茶澆熄了,笑著端起來羞澀地抿了一口,「那是自然。」
從前寵冠六宮,也不過是天子之妾;現在母憑子貴,富貴潑天,卻終究只是個太妃。
凌妙妙悄悄瞥著身旁慕瑤緊繃的嘴角,有樣學樣地做了個同款,眼睛緊緊地盯著柳拂衣,甚至還誇張地握緊了粉拳,誇張地展示了面對情敵時的咬牙切齒。
甚至,先皇后去世以後多年,趙太妃也始終沒能做成皇太后。
慕聲望過姐姐,餘光又瞥見一臉苦大仇深的凌妙妙,帶著冷意將頭扭向窗外。
這位年輕的天子被先皇后培養成了另一種人,與她不同的人——一個光風霽月、愛憎分明的高位者,他對待親生母親的態度非常曖昧,他始終保持著禮貌和客氣,客氣得有點生疏。
柳拂衣耐心地等端陽喝完茶:「得罪了,請帝姬回想那個噩夢的具體內容。」
事到如今,她才發現自己輸得徹底。
端陽的臉色立即變得蒼白,呼吸急促起來,求救般地看著母親,豈料趙太妃強硬地捏住了她的手腕,眼底的神色不容辯駁:「敏敏,好好想。」
但她一直覺得自己才是最後的贏家,因為先皇后無子,她生的兒子養在無子的先皇后名下,順順利利地繼承了大統。
「我夢見……我夢見我在興善寺裡。有一群人,一群人……叫我‘神女’,說他們等我很久了,要我跟著他們走。」
柳拂衣和慕瑤對視一眼,沉默地看著這場混亂的皇家恩怨。傳說中,趙沁茹出身名門貴族,自小身嬌體貴,入宮後又做了跋扈寵妃,先帝為她摘星星摘月亮,唯有一點意難平——沒能把她扶上皇后的寶座。
聽到「神女」二字,趙太妃眉心一跳,咬緊了牙關,勉力地繃住了情緒。
「娘娘!」尚宮姑姑順氣的手已經有些抖了,抓住了失態的趙太妃的衣襟,企圖阻止她再說下去,「娘娘,消消氣吧。」
「然後呢?」
「我就知道,這麼多年了,皇兒還是記掛那件事。他自小坎坷,不親本宮,我也認命。」趙太妃含著眼淚笑著,顯得憤懣又悲涼,「當年那事情是因我而起,衝我來不行嗎?敏敏還小,他怎麼能拿自己妹妹開刀!」
端陽似乎有些頭痛,用手輕輕錘了兩下鬢角:「……我跟著他們一起走,走了很遠,路過了麥田,又回到了興善寺。」
佩雲會有那麼大膽子公然害端陽帝姬?如果她背後的靠山正是九五之尊呢?
幾個人相互交換眼色,柳拂衣不動聲色地引導:「你有沒有發現,興善寺有什麼變化?」
這道理,小宮女想不明白,趙太妃卻深諳其中可能。
「變化……」端陽點點頭,眼神中充滿疑惑,「興善寺似乎跟我來時有些不大一樣……寺前有許多人,都跪著,說‘神女已至’,要開始什麼……儀式。」
蘇佩雲跟在端陽帝姬身邊五年,是鳳陽宮資歷最老的宮女,在此之前她伺候在御前。如果說她與宮中內侍交換資訊,最大的可能,那人就是原先的同事、天子身邊的內侍。只是她做事躲躲藏藏,畏手畏腳,引人不得不往壞處想。
趙太妃的手不易覺察地顫抖起來,鬢邊開始生出冷汗。
聞言,幾張帶著稚氣的臉花容失色。
「再然後呢?」
趙太妃眼眶發紅,含著無限不甘和委屈,胸脯劇烈起伏著:「陛下身邊的人,也容你們置喙?」
「再然後……」端陽忽然咬緊牙關,臉色潮紅,眼神閃爍著,恐懼又難以啟齒,「本宮不想說了!」
「放肆!」趙太妃抄起茶杯砸了過去,哐啷一聲碎在美人榻邊,幾個小宮女嚇得一時失聲,片刻後瑟瑟發抖地將頭叩在了地上,活像是埋頭在沙地裡的鴕鳥。
「敏敏……」趙太妃閉了閉眼,握住了女兒纖細的手腕,「此處沒有外人,你說出來。」
小宮女們的恐懼全部爆發出來,成了爭前恐後的揭露:「娘娘為帝姬做主啊!那公公不懷好意,佩雲一定是有什麼陰謀!」
端陽含著眼淚,彷彿這段回憶是奇恥大辱一般,咬牙道:「我進到大殿裡面,看見了,看見了許多泥塑的佛像,有男有女,正在,正在……」
佩雲一向話少,此刻臉色發白,毫無辯解的意願,眼淚順著紅腫的臉頰,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正在行歡好之事?」慕瑤聲線清冷,讓人覺得靈臺清靜,生不出一絲一毫的惡念。
三十年混跡深宮,多少女人使盡渾身解數,沉沉浮浮,就為了一句「娘娘」,從前她也是這其中的一個,現在,她的時代已經過去,早有新人粉墨登場。
端陽目光怔忪,半晌,輕輕點了點頭。
「娘娘……」趙太妃臉上的神色似哭似笑,帶著濃重的諷刺腔調重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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