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老爹看得簡直是目瞪口呆。
就在這時,山村裡又傳來一連串的狗吠聲,由遠而近。
「快走,狗群一來就麻煩了,」羅老爹匆匆拽起柱子,口中急促說道,並念動巫咒大喝一聲「起!」
月下女屍重新站立起來,跟在了杜老大的身後落荒而去。
黎明前,他倆終於趕到了沅水渡口附近的一家「死屍客店」裡住下。
「虧得沒讓野狗咬爛了屍首。」羅老爹檢查了下女屍,心有餘悸的說道。
「羅老爹,為什麼狗專挑死人咬?」有良問。
「屍體身上會散發出一種奇特的氣味兒,人聞不著可狗的鼻子卻能嗅到,怨力越大的氣味兒越濃。」
「哦,是這樣。」有良明白了。
「柱子,你先去趟渡口,告訴崔艄公,說今晚有陰人過河,回來再吃飯睡覺吧。」杜老大吩咐說。
柱子應聲走出了客棧,湘西的擺渡船向來只要走腳人打了招呼都會在夜裡等候著,以方便客死他鄉的亡魂能夠早一點回家與親人團聚。
此刻渡船剛剛靠岸,崔艄公認得羅柱子,擺了擺手招呼他過去。
「崔老伯,爹讓我告訴你今晚有陰人要過河。」柱子憂鬱的說道。
「放心吧,我會等著的,」崔艄公笑呵呵的答道,望著柱子悶悶不樂的背影,「這孩子是怎麼了?以前可不是這個樣子的。」
入夜,他們帶著屍體又上路了,渡船果然準時守候在沅水河邊,如今政府破除迷信,取締走腳這一行當,所以只能偷偷的接活。
「羅老爹,好久不見啦。」崔艄公打著招呼。
「現在能通公路的地方都用汽車拉屍,走腳的活兒越來越少,看來也許這就是最後一趟了。」羅老爹說。
「還是讓柱子去廣東那邊打工吧,早點學門手藝也好混口飯吃。」
羅老爹點點頭:「這次趕腳回來,柱子說先去辦邊境通行證,然後就去深圳特區找活幹。」
「這位客人面生的很,不是咱本地人吧?」崔艄公望見有良略顯驚訝。
「他是來沅陵尋親的,路上遇見搭個伴兒。」羅老爹回答。
渡船離岸,朝著對面撐去,冷月無聲,唯有竹篙入水時的輕微嘩啦聲。
「今天的喜神是哪兒的?」崔艄公是個愛說話的人,嘴裡不閒著,在沅水撐了一輩子的渡船,可謂是見多識廣。
「大合坪鄉,女孩才十五歲,作孽啊。」羅老爹又說了一遍那段悲慘的故事。
「世上總有不平之事,我們草民又能如何呢。」崔艄公聞言也是嘆息不已。
有良藉著月光,就近仔細的看了看死者的面容,發現這女孩長得十分清秀,閉著雙眼眉宇間似有難解的憂愁,頸下可以看見一道青色的勒痕。
他無意之中瞥了一眼,發現柱子坐在船幫上在暗自垂淚。
大合坪鄉位於沅陵縣北部,距縣城八十多公里的深山之中,羅老爹仍是晝伏夜行,趕屍走的腳程不快,又是夜裡攀山道,因此數日後的凌晨才終於趕到了目的地。
這是群山環抱的一個只有十幾戶人家的小山村,靜悄悄的,唯有村東頭的一戶人家亮著燈,那可能就是女孩兒的家了。
「陰人回家,生人迴避嘍......」羅老爹敲著小陰鑼進村,月明星稀,有的農戶隨即掌燈開門拴狗,並指著東面亮燈的人家。
進到院子裡,果然大門敞開著,堂屋中間擺放著一副簡陋的新棺木,也沒有油漆,像是倉促打造的。
「當......」羅老爹一聲陰鑼,開口喊道,「喜神到家嘍。」
屋裡顫顫巍巍的走出一個拄著柺杖的中年漢子,見到女兒回家忍不住的失聲嗚咽起來,此刻內屋也傳來撕心裂肺的慟哭聲,村民們逐漸聚攏來到門口。
羅老爹直接趕著女屍進了堂屋,將其立於門後,然後說道:「所有人都請回避,我們要替‘喜神’更衣了。」
有良也隨著大家站在院子裡,人們紛紛議論著吳家的丫頭如何如何聰明能幹和懂事孝順,這麼好的孩子竟然如此短命,老天實在不公等等。
「羅老爹,孩兒他娘聽到鳳嬌出事兒就犯了病,躺在床上起不來。」中年漢子捧出一疊新做的斂衣,愁眉苦臉的說道。
羅老爹接過來點點頭:「大家出去吧。」
湘西人都懂得規矩,走腳老司為「喜神」更衣之時是絕對不允許他人旁觀和窺視的,否則極易引起「驚屍」。
吳鳳嬌是自縊身亡的屬於橫死,因而不能穿壽衣,家裡準備的是蔥白色的棉布新衣,舊時的斂衣都是不用釦子而是栓小布帶,諧音「帶子」表示後繼有人。
羅老爹閂好門,摘去女屍頭戴的棕葉斗笠,剝下白袍,把她放倒在木板上,父子倆打來清水開始為其清洗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