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月夜,山西河東風陵寺。

寺內那株千年老白果樹的樹杈間,緩緩的探出一個人頭來,黑麵大鼻凹眼,他眯起了眼睛,長久的瞅著月亮,口中喃喃說道:「都二百五十年啦,月亮還是這麼的圓……」緊接著下面樹洞內升出兩米多長的脖子……這人正是關中地臍裡面的老蠕頭蠻郭儒昌。

自從妮子走了以後,他實在寂寞難忍,加之守候地宮職責已盡,終於在一個月圓之夜,悄悄地溜出了地臍,從地下秘道內來到了風陵寺。

「嗖」的一聲,郭儒昌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地面上,一晃腦袋,隨著一陣「咯咯咯」的脆響,縮回了脖頸。他躡手躡腳的登上了石階,大殿裡面漆黑一團,但對於他來講,一樣看得很清楚,畢竟在地底下呆了兩百多年了。

「怎麼一個僧人都沒有呢?」郭儒昌找遍了殿內殿外,連人影都沒有看見,「算了,老夫還是迴風陵渡老家去瞧瞧吧。」說罷越牆而出,四肢撲地,一躍躍的向前蹦行,起跳一下便有三四丈遠,速度極快。

夜深人靜,風陵渡鎮的人們都已經熟睡了,街上空蕩蕩的杳無人跡,郭儒昌依稀記得幾座青磚老宅的模樣,他認準了方向,徑直奔鎮東而去。

老槐樹依舊孤零零的矗立在月夜下,樹幹顯得更加的粗大,也長高了不少,樹梢頂上的鳥巢內探出一隻烏鴉的腦袋,見到不速之客正想大聲聒噪,但隨即卻嚇得縮回脖子去了。槐樹旁是一座青磚布瓦的老宅,儘管兩百多年過去了,風雨滄桑,模樣卻依舊未變。

「‘鬼抱香’……」郭儒昌雙眼噙淚,幽幽自語道,「老夫終於回家來了。」

老宅黑漆漆的大門緊閉著,郭儒昌雙手伏地,身子縱起輕飄飄越過了高高的圍牆,穩穩的落在了院子裡。

妮子曾經說過,有個叫郭有財的鎮長霸佔了這座老宅,哼,實在是欺人太甚!以為郭家沒人了?老夫倒要瞧瞧這鎮長是不是個三頭六臂……

清涼的月光靜靜地照射在院子裡,座北朝南的正房曾經是自己住過的屋子,郭儒昌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一步步的走上了臺階。

「嘿咻,嘿咻……」屋內傳出了男女不雅之聲,郭儒昌聞之臉上不覺一紅,此人不僅霸佔老宅,竟然還敢在自己的睡房內行此等齷齪之事,氣死老夫了……

郭儒昌正想破門而入,忽聞床第之聲有變,與自己當年有所不同,遂好奇的繼續聆聽下去。

「革命群眾有力量呦……嘿咻,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呦,嘿咻……」那男人之聲豪邁且有韻律,令郭儒昌大為驚歎。

窗內掛有窗簾,唯有頂上露有一線空隙,郭儒昌一晃腦袋,「咯咯咯」發出一串輕微的脆響,將脖子抻長了,眯起了眼睛透過縫隙朝屋內瞄去……朦朦朧朧的看見屋內床榻之上,兩條白花花的肉體纏繞在一起,喘息起伏之聲不絕於耳。

秦如花仰臉躺在床上,目光無意之中望向了窗戶,不僅大吃一驚,月光下,窗簾上映著一根長長的脖子頂著顆腦袋的暗影正在朝屋內窺視著……

「有鬼呀!」秦如花花容失色,驚恐萬狀的尖聲大叫了起來。

此刻,郭有財已經到了極度亢奮,正要噴薄而出的緊要關頭,驀地受到了突如其來的驚嚇,腎精倒流,中了古今房術中最為忌憚的「回馬瘋」……

「鬼,鬼,在哪兒吶……」郭有財哆哆嗦嗦的撐起身子,目光直勾勾的,口角滴淌著涎水,語焉不清的問道。

秦如花見狀更加駭怕,急忙伸手急拽床頭牆壁上垂下的拉線開關,「唰」的一下,吊於室內的那隻一百度大燈泡驟然點亮了,耀眼奪目……

郭儒昌瞧見那婦人玉臂一揮,頓覺金光直刺眼底,霎時間雙眼一片雪白,緊接著什麼都瞧不見了,不好!此婦人暗器好犀利……他強忍住眼睛的痛楚,俯下身子用力的彈跳而起,整個人躍起足足有兩丈多高,竄過了屋脊,然後奔屋後一路落荒而逃。許久,他感到有樹枝漸行刮掃在身上,且越來越密集,於是便停住了腳步。

月色迷離,陰風習習,郭儒昌坐於樹林深處的一座小土丘上,心中懊喪不已。此刻,他的雙目已盲,料想不到後世江湖之中,竟有如此歹毒的暗器,難怪妮子被他們趕出了家門,那婦人必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

「是爹爹麼?可兒給您請安了……」就在這時,郭儒昌的耳邊突然傳來了幽幽的嘆息聲。

郭儒昌聞言頓時愣住了,這聲音竟然是那般的陌生與親切,陌生是因為與之相隔已有二百五十多年了,親切則是自己魂牽夢縈了一世,那是夜夜朝思暮想的女兒聲音……

「可兒……」郭儒昌眼角緩緩流淌下了兩行熱淚,口中喃喃說道,「可兒……真的是你麼?」

「爹爹,女兒不孝,自從進了和府,一次也沒能回來看望爹爹,嗚嗚……」郭可兒哀怨的抽泣起來。

「可兒,你在哪兒?」郭儒昌伸手摸向了空中。

郭可兒仍舊向爹爹訴著苦:「可兒是乾隆五十九年進京的,五年後,嘉慶四年正月裡,夫和珅就被皇上賜死了,虧得大學士劉墉說好話,皇上才赦免了和家上下老小百餘口,可兒逃過一劫。那時,萬貫家財都已充公,人人避之不及,可兒一介柔弱女流,京城距河東山高路遠,兼之身無分文,更是無顏再見爹爹了……嗚嗚。」

「好女兒,你在哪兒?想煞爹爹了……」郭儒昌急切的說道。

「可兒就在爹爹屁股底下的月光石棺之內。」可兒嚶嚶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