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子低著頭朝廚房走去,她心中想著趕緊生火熱飯,今天還要帶著大黑去給爺爺上墳呢。
昨夜還留有不少的殘羹剩菜,妮子也不管甜酸苦辣,將它們統統的倒在了大鐵鍋裡,然後生起了火,「咕嘟嘟」的煮了起來。
「妮子,你這是煮的什麼菜,這麼難吃?」鎮長老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兇巴巴地說道。
「我和爺爺每次有剩菜時都是倒在一起熱的……」妮子戰戰兢兢的回答道。
「糟蹋這些好東西了……豬腦!」鎮長老婆兀自忿忿不已。
「哎,將就吃吧,今天有富復員回來,我們可要好好的慶祝一下了。」郭鎮長一面吃著飯,一面說道。
「你打算讓他住在咱家裡?」女人眉毛揚起問道。
「這個……我弟弟是自衛反擊戰的功臣,工作安排是風陵渡鎮的公安特派員,每月工資開現錢,還有殘廢補助金。」郭鎮長陪著笑臉回答著。
「咳……」女人被一根魚刺卡住了,臉憋得通紅,郭鎮長緊忙起身,手指頭伸進她的嘴裡去拔,哈喇子流了一下巴。
妮子偷偷的溜出去到了柴房,解開了大黑的繩索,帶著它出了老宅,一路向後山坳跑去。
天空陰沉沉的,涼風颳過,飄下了毛毛細雨,山坳裡升起了淡淡的霧氣。
大黑跑在了前面,儘管昨日爺爺下葬的時候,它被拴在柴房裡,但是彷彿能嗅到墳冢的所在似的,徑直的奔著那兒去了。
妮子趕到墳地的時候,大黑已經伏在了墳前「嗚嗚」的悲鳴起來,兩隻前爪輕輕的扒著新土。
妮子的小花襖已經被雨滴打溼了,出來時匆忙未及拿雨傘,如今只有硬挺著了。她與大黑相互依偎著蹲在了墳前,涼風直往衣服裡鑽,不多時就已經瑟瑟發抖了。雨水順著頭髮梢滴滴答答的流淌下來,口唇凍得呈青紫色,此刻,妮子恨不能爺爺的墳墓能有道裂口,她和大黑會毫不猶豫的鑽進去的。
山道上走來一個瘦高的年輕人,身披著一件黑色軍用雨篷,內裡是草綠色的舊軍裝,左手拎著一個黃色的旅行袋,腿腳挽起,軍用膠鞋上沾滿了泥巴。
「小妮子,下雨天怎麼一個人蹲在墳地裡?」那年輕人停住了腳步問道,在山西河東一帶,人們通常稱小姑娘為「小妮子」。
妮子抬起眼睛望著這個陌生人,牙齒打戰,哆哆嗦嗦地說道:「我在陪爺爺。」
年輕人笑了,放下旅行袋,笨拙的脫下身上的雨蓬,罩在了妮子的身上,此刻,妮子才注意到此人右衣袖是空蕩蕩的,原來他只有一隻胳膊。
「小妮子,你叫什麼?是前面風陵渡村的麼?」年輕人問道。
妮子點了點頭,輕聲說道:「我叫郭妮兒,它是大黑。」
「郭妮兒,看天氣這雨一半會兒停不了,我送你回家去吧。」年輕人好心地說道。
妮子望著天空,陰雲密佈,雨勢也漸漸的大了,無奈嘆了口氣,低頭道:「大黑,我們回去吧,明天再來。」
天空中傳來隆隆的春雷聲,大雨如注,年輕人和妮子共同頂著那件雨蓬,沿著泥濘的小路朝著鎮上走去。
風陵渡鎮不大,其實就是一個風陵渡村,因扼黃河渡口位置重要,所以民國時期設的鎮便一直的沿襲下來了。
來到鎮東大槐樹下,妮子指了指老宅說道:「那兒就是我的家。」
剛走上臺階,迎頭便遇見了鎮長老婆,她見到妮子頓時臉上橫肉一抖,正要發火,突然面孔驟然一變,浮上笑容,嘴裡驚訝地說道:「哎呀,這不是有富嘛?你哥去渡口接你了,你們沒碰上麼?」
妮子抬頭看了一眼,心道,原來這個少一隻胳膊的男人就是郭鎮長的弟弟有富。
「嫂子……是這樣,我昨天先去一位犧牲的戰友家了,」郭有富解釋說道,眼睛打量著這座老宅,面現詫異的問,「你和我哥搬家了?」
「哦,昨天剛剛辦了喬遷酒席,是的,快進來吧。」鎮長老婆閃開了身子。
「那這個郭妮兒是……」郭有富不解的問道。
「她是你哥的養女,」女人回答道,接著對妮子說,「妮子,叫叔叔。」
「郭叔叔。」妮子感激的望了有富一眼,嘴裡輕聲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