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稽核

晚九點半,林強已經早早地躺在床上,精力是他在未來十幾天內最重要的東西,如果有可能的話,他甚至希望精確到秒的規劃。為了不影響林強休息,鄭帥也是放棄追熱劇《回村的誘惑》,與林強同時就寢。

九點45分,二人出乎預料地同時開口——

「睡著了麼?」

隨後,二人又同時笑了起來。

「這個節奏,好像當時的大學宿舍啊。」林強躺在床上,雙手背在腦後感懷道,「當時總想著,第二天不要睡懶覺,不要逃課,但總是會控制不住,稀裡糊塗地聊個半宿。」

「後來,大家都分開了。」鄭帥側頭望向窗外,回憶道,「有的人考研,有的人繼承父母的衣缽,有的人努力成為公務員,有的人像我們一樣進入銀行……對了,聽說下週有個同學聚會,有人聯絡我了,怎麼樣,咱們去麼?」

「下週……」林強盤算著時間,「恐怕,這件事還沒完吧。」

「是啊,所以我還沒回話。不過這次,很多去了外地的同學也都會回來。」

「還是去吧。」林強堅定地說道,「好久沒見了,不差那一頓飯的時間。」

「時間是小,主要是我怕。」面對林強,鄭帥從來不隱瞞什麼,他長嘆了一口氣道,「那些去當公務員的傢伙,已經是準科長了吧?聽說有幾個去外企的,年收入也早早突破二三十萬了。我怕我不敢面對他們。之前在薊京分行,說出去也是有名有姓,但是現在……」

鄭帥說著,聲音忽然有些哽咽:「現在……我只是一個小小營業廳的職員而已,在營業廳裡,最下等的職員,就像服務員一樣……」

「喂!」林強厲聲喝道,「你小子有病啊?行政級別沒有變,在哪裡不是工作,營業廳怎麼了?」

「林老大……你是主管,或者說,至少你風光過了,至少經手過上億資金的專案,至少你曾手握大型企業的生殺大權。可我呢?畢業這麼多年,我依然是個小職員,我真的能面對他們麼?你知道……上學的時候我追的那個女生……我發誓要混出模樣給她看的!」

「你丫哭了?!」

「……」

林強聽著一個男子漢默默抽泣的聲音,靜靜地躺在床上,也是閉上了雙眼。在他眼裡,鄭帥是個能穿一條褲子的兄弟,能絕對信任的朋友,能風雨相依的同事。

也許,是自己一直忽略了鄭帥懦弱、膽小的一面吧?

不對。

不是這樣的。

他突然搖了搖頭。

鄭帥不懦弱,也不膽小。

同自己一樣,他沒有在上司是淫威下跪倒,堅持著自己的立場,不惜被貶遠方。

只是他猶豫了,後悔了,他開始質疑自己的選擇,他開始思考當時妥協的可能性。他怕將來要面對那些永遠只會說「是」,社會地位晉升卻比自己更快的傢伙。

社會,鑄造了所有的人;而人,反過來改變這個社會。

有時,這是良性的;有時,卻是惡性的。

而像自己和鄭帥這樣,沒有被社會徹底地定型,還懷有一絲堅持的人,再轉而面對世界的時候,會很累吧。

「哭吧。」林強默默起身,靠在床背上,「要哭跟我這兒哭,別回家跟老媽哭,老媽會難過的。」

聽到林強這一席話,鄭帥再也抑制不住,將自己壓抑的情緒統統釋放出來。

不得不說,在鄭帥的痛哭中,林強的心情也有幾分酸澀,但他知道,自己一定要頂住,自己都頂不住,就再也沒法堅持了。

幾分鐘後,鄭帥的哭聲漸漸放緩,變為乾咳。

「林老大……又讓你笑話了……」鄭帥啞著嗓子自嘲道,「我媽說的對,我從小沒吃過苦,不適合這裡。」

林強轉過頭,望向鄭帥:「小時候沒吃的苦,現在已經補回來了,這不是問題。沒吃過苦的你,更懂得什麼是真理,更懂得什麼是堅持。你不知道那苦有多苦,所以你才不會害怕,不會低頭。」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鄭帥有些摸不著頭腦,搞不清楚林強是在誇他,還是罵他。

「鄭帥,你覺得,我們失勢,被調到這裡,是誰的錯?」

「……」鄭帥悵然一嘆,「最開始的時候,我覺得是那些壞領導的錯,他們不允許別人的質疑,剷除一切不聽話的人……但到現在,我越來越覺得,整個世界都是這樣的,這是規則。而我們,是不守規則的人,不守規則的人,就要被踢出遊戲。」

「是啊……」林強幽幽嘆道,「要向社會妥協,要適應……這些,都是過來人的忠告吧。」

「嗯,我媽媽也是這麼說的。」

「給你一次後悔的機會。」林強盯著鄭帥,雙瞳彷彿放出光來,「往後的事,也許要與分行人力的領導為敵,也許會與更大的敵人為敵,再沒有妥協的機會,鄭帥,我不想拉著你一路走到黑。」

「……」鄭帥默不作聲。

林強知道,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前途與生路著想,即便是兄弟義氣,在面對社會洪流的時候,也不值一提吧。張家明是這樣,郝偉是這樣,鄭帥同樣也是這樣。

「如果你現在跑回去,跟羅莎說兩句軟話,陪她喝喝酒,也許還可以調回去。」

「……」

「再跟我這麼幹下去,也許最後連銀行職員都做不成了。」

「……」

半晌後,鄭帥終於發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