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樓裡的金魚

邊城刀聲 古龍 第2頁,共2頁

聲音是來自大廳外,單調、短促、尖銳、可怖,一聲接著一聲,響個不停。

牆上的兵刃在燈下閃動著寒光,那幅四丈七尺長的橫卷無疑也是畫中的精品,傅紅雪連看都不再去看一眼,在此情況未明的時刻,他絕不能被任何事分心。

可是現在他卻己無法集中精神,那短促尖銳的聲音一直在不停地響著,就像是一柄柄鋼錐在不停地敲打著他的神經。

但是從外表看來,傅紅雪依然還是動也不動地站著,絲毫沒有受到這突來的響聲干擾。

就這樣的又不知過了多久,在那尖銳短促的響聲中,又有一種新的聲音發出。

那是有人在開門的聲音,門環響動,傅紅雪的眼光立刻捕捉到大廳的左邊有一扇門開了,一個美麗的黃衣女人,正站在門口凝視著他。

這個黃衣女人看來竟彷彿是風鈴,但她卻不是風鈴,她遠比風鈴年輕。

她的美和風鈴是不同的,鳳鈴美得成熟有韻味,她美得清新純潔,一條長長的黃色裙子隨風搖曳,看來就彷彿水中擺動尾巴的金魚般。

她走進來,輕輕地掩上門.從傅紅雪身旁走過去,走到大廳中央,才轉身面對著他。

「我知道你就是傅紅雪。」她的聲音也如她的人一樣清純:「你卻一定不會知道我是誰?」

傅紅雪當然不知道她是誰,可是他卻不想間,所以這個金魚般的女人只好又開口。

「我姓金,可以算是這裡的女主人,所以你可以叫我金夫人。」她說話很直率,顯然不是那種矯揉造作的女人:「假如你覺得這稱呼太俗,也可以叫我金魚。」

這個穿黃色衣裙的女人,當然就是在小樓上用「望遠鏡」看傅紅雪的金魚。

「金魚是我的外號。」金魚微笑他說:「我的朋友都喜歡叫我這個名字。」

「金夫人。」傅紅雪冷冷他說。

他不是她的朋友,他也沒有朋友。

金魚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卻還是笑得很愉快。

「難怪別人都說你是個怪人,你果然是的。」金魚笑著說:「所有到這裡來過的人,都對。這些武器很有興趣,你卻好像連看都沒有看一眼。」

這些武器的確都是精品,要收集到這麼多武器的確不容易,能看得見已經很不容易,這種機會,練武的人很少願意錯過的。

傅紅雪卻彷彿不屑一顧。

金魚忽然轉身走到牆下,摘下了一柄形狀古樸、黝黑沉重的鐵劍:「你認不認得出這是誰用的劍?」

傅紅雪只看一眼:「這是郭嵩陽用的劍。」

「果然好眼力。」金魚揚著鐵劍:「這雖然只不過是仿造的膺品,可是它的形狀、份量、長短,甚至連煉劍用的鐵,都絕對和昔年那柄嵩陽鐵劍完全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兵器可以仿造得一模一樣,人呢?

「就連這條劍穗,也是郭家的老奶奶親手結成的。」金魚說:「除了他們家傳的鐵劍之外,普天之下,只怕已很難再找出第二條來。」

她掛起這柄劍,又摘下一條長鞭,烏光閃閃,宛如靈蛇。

「這是西門柔用的。」傅紅雪說,「這神蛇鞭,兵器譜上排名第七。」

「你既然認得這條蛇鞭,當然也認得諸葛剛用的金剛鐵柺。」

她放好長鞭,卻從金剛鐵柺旁摘下了一對流星錘。

「風雨雙流墾。」傅紅雪說:「兵器譜上排名第三十四。」

「好眼力。」

她的口氣中充滿了讚賞之意,掛起流星錘,摘下一對鐵環:「昔年金錢幫稱霸武林,幫主上官金虹威震天下,用的就是這對龍鳳雙環。」

「這不是。」

「不是?」

「這是多情環。」傅紅雪說:「是西北鐵環門下弟子的獨門武器。」

「殺人的武器,怎麼會叫多情?」

「因為它只要一搭上對方兵刃,就糾纏不放,就好像多情的人一樣。」他蒼白的臉上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情之所鍾,糾纏入骨,海枯石爛,至死不休,多情的人豈非也總是殺人的人。」

「情之所鍾,不死不休,有時不但害了別人,也害了自己。」金魚感嘆他說。

「只怕通常害的都是自己。」

「不錯,通常害的都是自己。」

兩個人默默相對,過了一會兒,金魚才嫣然一笑,才又說:「這裡的兵刃,你有沒有不認得的?」

「沒有。」

「這裡的每件武器都有來歷,都曾經在江湖中轟動過一時,要認出它們來,倒也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金魚笑著說。

「世上本就沒有真正困難的事。」

「只可惜有些兵刃雖然早與名動天下,殺人無算,卻從來也沒有人能真正見到過它的真面目,譬如說……」

「小李飛刀?」

「不錯,小李飛刀,例無虛發,連武功號稱無敵的上官金虹,都難免死子刀下,的確可算是天下第一刀。」金魚嘆了口氣:「可惜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能看見過那柄刀。」

——刀光一閃,已入咽喉,刀的長短形狀,又有誰能看得清楚?

「所以直到今天,這還是武林中一個最大的謎。」魚說:「我們費盡了苦心,還是沒法子打造出一柄同樣的飛刀來。」

「小李飛刀本就無法假冒的。」傅紅雪冷冷他說。

金魚忽然神秘的笑著:「幸好我們已不必再仿造了。」

她的手忽然一揚,手中忽然多出了柄飛刀。

三寸七分長的飛刀。

看著金魚手中的飛刀,傅紅雪眼睛忽然一皺:「小李飛刀?」

「是的。」金魚笑著說:「如假包換的小李飛刀。」

「葉開人呢?」傅紅雪忽然問。

「葉開?」金魚一怔:「你怎麼忽然問到他呢?」

傅紅雪盯著她手中的刀:「這是葉開的飛刀。」

「哦?」她問:「你怎麼會說這是葉開的飛刀,而不是李尋歡的刀?」

「李大俠傲遊江湖已有四五十年了,他的俠蹤至少已有二三十年未在江湖中出現過。」傅紅雪說:「他人在江湖時,飛刀都已很難讓人見到了,更何況久未露面。」

他看著她手中的刀,又說:「葉開前些日子失蹤,而你們也忽然間有了飛刀,這種事就等於一加一。」

金魚笑了:「不錯,這是葉開的刀,至於葉開的人在哪裡,你該知道的時候,一定會讓你知道。」

金魚將飛刀擺在那柄漆黑如死亡的刀旁邊,然後摘下了那柄漆黑的刀。

刀光一閃,刀已出鞘。

「我知道這柄刀不是給人看的。」金魚笑著說:「只怕連你自己都很少看到。」

傅紅雪的臉色蒼白,蒼白得幾乎透明,聲音卻更冷:「我知道有些人也一樣。」

「人?」

「有些人雖然早已名動江湖,殺人無算,但卻從來也沒有人能見到他的真面目。」傅紅雪冷冷他說:「就像‘猴園’的主人公一樣。」「王老先生?」

「是的。」

金魚笑了笑:「他有名?有什麼名?」

傅紅雪冷冷地注視著她。

「點蒼的玉劍客王善生、山東快劍工正中、霸王莊追魂槍王明默,這些都是江湖上有名,卻很難見到的人。」傅紅雪冷冷他說:「只是他們都不是‘猴園’的主人。」

「他們為什麼不是?」

「他們太年輕了,他們成名至今只有二三十年,每個人的年紀都在五十到六十之間而已。」傅紅雪說:「一個人既然被稱為老先生,那麼他的年紀至少也要有八十以上。」

「哦?」

「所以我算來算去,只有一個人符合。」

「誰?」

「王憐花?」

「王憐花?」金魚一怔:「你說的是和沈浪、朱七、熊貓兒齊名的王憐花?」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