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角亭裡的決鬥

邊城刀聲 古龍 第2頁,共2頁

廣大的前院裡有小橋流水,有假山長亭,有奇花異草,有各式各樣的泥塑動物,就是沒有人。

沒有人沒有聲音,一切都是死寂的。

通過小橋,在花霧深處有個樑棟欄杆精美的的六角亭,青翠的石子路,由小橋穿過花叢,接上綠草如茵的草坡,草坡盡處就是六角亭。

走上小橋,傅紅雪就發現這廣大的院子裡並非沒人,在那花霧深處的六角亭裡此刻正有一個人在吸菸。

一個小小的老人在吸著旱菸,火光忽明忽滅。

傅紅雪忽然發現這點火光明滅之間,有一種奇異的節奏,忽而明的時候長,忽而滅的時候短。

忽然間,這點火光亮得好像一盞燈一樣。

傅紅雪從未看到一個人抽旱菸,能抽出這麼亮的火花來。

走過小橋,踏上石子路,這時長亭裡的火光突然滅了。傅紅雪已停住了腳步。

他仁立在石子路上,注視著六角亭的老人,這時他才看清六角亭的抽菸老人就是曾在萬馬堂刺殺過他的追風叟。

看了很久很久,傅紅雪才緩緩踏出左腳,然後右腳再緩緩地跟上,緩緩地走上了六角亭,靜靜地站在追風叟面前。

追風叟仍穿著那件已洗得發白的青布袍,正低著頭坐在亭子裡的石椅上裝旱菸,似乎全未發覺有人來了。

傅紅雪也沒有說話,低著頭,將面目全都藏在六角亭的陰影中,彷彿不願讓人看到他臉上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卻一直盯著追風叟的手。

觀察著老人的每個動作,觀察得非常非常仔細。

追風叟自菸袋中慢慢地取出一撮菸絲,然後又取出一柄火鐮、一塊火石。

他的動作很慢,但手卻很穩定。

取出火鐮火石後就放在桌上,然後又取出張棉紙,搓成紙媒,再放下紙媒,取起火鐮火石來敲火。

直到這時,傅紅雪才忽然走了過去,拿起石桌上的紙媒。

紙媒搓得很細、很緊,紙的紋理也分佈得很均勻,絕沒有絲毫粗細不勻之處。

傅紅雪用兩根手指拈起紙媒,很仔細地看了兩眼,才將紙媒慢慢地湊近火鐮和火石。

「叮」的一聲,火星四濺,紙媒已被燃著。

傅紅雪慢慢地將燃著的紙媒湊近老人的菸斗……在過了前院後,經過一扇月門,穿過花徑,在花徑盡頭有紅牆綠瓦數楹,有小樓一角、在小樓裡有一個老人、一個女人。

老人是「猴園」的主人王老先生,女人卻是金魚。

小樓是用堅實而乾燥的松木板搭成的,沒有漆,有一個小小的窗戶。

金魚坐在小樓裡的一張木椅上,看著王老先生。

她覺得很奇怪,她一向認為自己是絕頂聰明的人,這世上少有她不懂之事,可是她現在卻看不懂王老先生在幹什麼?王老先生站在這小樓裡唯一的一個小窗前,手裡拿著個大圓筒。

一個大約有兩尺長的大圓筒,粗的一頭比酒杯粗一點,細的一頭比酒杯細一點。

王老先生站在視窗,閉起了左眼,把這個大圓筒比較細的一頭討在右眼上,把這個大圓筒比較粗的一頭對住小窗外。

他就這麼站在那裡,保持著這種姿勢,已經站了很久,他一向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臉上除了慈祥之外,一向很少有什麼表情的。

可是現在他臉上卻有很多種表情,就好像能從這個大圓筒裡看到很多能夠讓他覺得非常有趣的事。

就好像一個小孩子在看萬花筒一樣。

王老先生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這個大圓筒當然也絕不會是萬花筒。

金魚實在看不出他在看什麼?也想不到他在幹什麼?王老先生忽然回頭對她笑了笑,忽然把手裡的大圓筒遞給她:「你也來看看。」

「看什麼?」金魚問:「看這個大圓筒?」

「是的。」王老先生笑著說:「我保證你一定可以看到很有趣的事。」

大圓筒是用金屬做成的、,做得極精緻,兩頭都鑲著手工極精妙的黃金花紋,看來元疑是件極貴重的東西,卻又偏偏看不出它有什麼用?王老先生要金魚用他剛才同樣的姿勢拿住它,用兩隻手拿住它的前後兩端,舉在右眼前,對準視窗,閉上左眼。

「我知道你是個非常非常聰明的女孩子。」王老先生微笑:「可是我保證你一定想不到你會從這個圓筒裡看到什麼事的。」

金魚果然想不到。

她做夢也想不到她會從這圓筒裡看到兩個人。

看到一個老人、一個年輕人。

她當然認得這個老人就是追風叟,可是她從來也沒有見過那個年輕人。

年輕人一臉冷漠的樣子,一雙很亮的眼睛裡,卻有著很深根深的無奈和哀傷。

圓筒的中間是空的,兩頭卻嵌著一種彷彿像是水晶的透明物。

金魚舉起這個圓筒,把較細的一頭對準自己的右眼,把較粗的一頭對著窗外,然後這兩個人就忽然出現在她的眼前。

金魚差一點嚇得將手中的圓筒掉在地上。

「這是什麼?」她問的是她手裡的這個大圓筒。

「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王老先生說:「這是從西方一個比英吉利國更遠的國度得來的,到目前為止,這種東西還沒有名字。」

「哦?」金魚又看著手中的圓筒。

「這種東西以前從來都沒有傳入中土,到目前為止,除了我之外,只有你看見過它。」

「哦?」

「可是現在它已經有了一個名字。」王老先生得意地微笑:「因為就在剛剛我已經替它取了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我本來準備叫它千里眼鏡。」王老先生說:「可是這個名字太俗,而且聽起來好像是神話中的法寶。」

他指著金魚手中的圓筒,又說:「這不是神話,這是真真實實的東西,它唯一的用處,就是能望得很遠,所以我決定正式為它命名為‘望遠鏡’。」

「望遠鏡?」金魚說:「這是個好名子。」

「這樣東西也是個好東西。」王老先生笑著說:「好東西和好名字都一定可以流傳千古。」

小樓和六角亭的距離很遠,可是金魚可以從「望遠鏡」中看得清清楚楚,他們的動作她也可以看得很清楚。

「這‘望遠鏡,裡所看到兩個人,老的我當然知道是追風叟,可是另外一個人是誰呢?」金魚雖然在說話,眼睛卻看著「望遠鏡」。

「傅紅雪。」王老先生說:「另外一個人就是傅紅雪。」

「傅紅雪?」

金魚雖然沒有見過傅紅雪,可是她卻從葉開和蘇明明的口中聽過的。

她也知道傅紅雪是個什麼樣的人,卻想不通他怎麼忽然來到了「猴園」呢?「他怎麼會來這裡?」

「為了葉開。」

「他怎麼會知道葉開已失蹤了?」

「當然是你的好朋友蘇明明去通知的。」

「可是她頂多也只知道葉開失蹤,怎麼會知道葉開在‘猴園’呢?」

「她不知道。」王老先生說:「可是傅紅雪一定想得到。」

金魚還在繼續用圓筒看著傅紅雪和追風叟。

「他們在六角亭裡幹什麼?」

「在決鬥。」

「決鬥?」金魚問:「我看不出,他們好像是一個在點菸,一個在抽菸而已。」

「在你看來他們只不過在點菸而已。」王老先生笑了笑:「但實際上他們卻在做一場驚心動魂的決鬥。」

「哦?」

「你看那根旱菸管只有兩尺長,現在追風叟的手距離傅紅雪已不及兩尺,只要傅紅雪點菸的手稍有不穩,神智稍有鬆懈,追風叟立刻就會出手。」王老先生說:「只要他一齣手,他隨時就都可以襲擊傅紅雪身上的任何一處穴道。」

「那麼他為什麼還不出手呢?」

「他現在還沒有出手,只不過在等待機會而已。」王老先生說:「只不過傅紅雪好像不會給他這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