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價值的死人

邊城刀聲 古龍 第2頁,共2頁

王老先生在飲食時的風度也優雅得幾乎達到「完美」,能夠和他這樣的人共享一頓精美的宵夜,應該是件很愉快的事。

金魚卻連一點胃口都沒有,她並不是為了「二十五號」的擔心,也不是為玉成那個樣子在難過。

她只覺得在別人去殺人的時候,還能夠坐下來享受佳餚美酒,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燦爛的水晶通道里,仍然全無動靜。

王老先生終於結束了他的宵夜,然後在一個水晶盆裡洗了洗手。

水晶盆裡裝的不是水,而是很香的清茶。

「今天我們的宵夜是吃蝦和蟹,只有自己親手剝蝦和蟹,才能真正領略到吃蝦和蟹的樂趣。」王老先生說:「也只有用清茶洗手,才能洗掉手上的腥氣。」

金魚看著他,忽然問:「殺人呢?」

「殺人?」王老先生顯然還沒有了解這句話的意思。

殺人是不是也跟吃蝦和蟹一樣?也要自己親手去殺,才能領略到其中的樂趣?」

這句話問得很絕,王老先生回答得也很妙。

「那就得看了。」王老先生說。

「看什麼?」

「看你要殺的是什麼人?」他說:「有些人你不妨要別人去殺,有些人卻一定非要自己親手去殺不可。」

「殺完之後呢?」金魚又問:「如果你親手去殺,殺完了之後要用什麼才能洗掉你手上的血腥氣?」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也沒有人願意回答。

王老先生用一塊純絲的白中擦乾了手,慢慢地站了起來,慢慢地走人那條燦爛的水晶通道。

他沒有招呼金魚,因為他知道她一定也會跟他一起進去的。

水晶通道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金魚當然很想知道,所以她很快地就跟進去了。

——她進去是否也跟剛剛進去的三個人一樣,再也不會復返?通道的入口門,建造得就像是一個長形的米鬥,越到底端越小,到了盡頭時,已經收縮成一個兩尺見方的洞。

像金魚這種身材的人,要鑽進去卻不太容易,所以通道開始雖然也有孔明燈照射,但到一半時,就已沒有燈光了。

一走進去什麼都看不見了,甚至連自己的手指都不見了。

——王老先生為什麼要把這條通道建造得如此神秘?王老先生一走人水晶通道後,他的腳步不快,但也不太慢,他一下子就隱沒在拐角的黑暗裡。

金魚雖然在王老先生走入通道後,立即跟進去,但是她和他很快就隔了一段距離,她看了看前面黑暗處,正想摸索著往前走時,忽然聽見王老先生的聲音。

「你最好不要一直再往前走。」

「為什麼?」金魚問。

「因為這條通道不是直的。」王老先生的聲音從黑暗中發出:「這條通道一共有三十三曲,如果你一直往前,一定會撞上牆壁,碰扁了你的鼻子。」

他的聲音又淡淡地接著說:「我知道你也許不相信,從外面看,這條通道確實像筆直通到底的,如果你不信,不妨試一試。」

金魚沒有試,因為她知道黑暗總是會讓人造成很多錯覺,會讓人認為「直」是「曲」,「曲」是「直」。會讓人曲直不分,會讓人碰扁鼻子。

她雖然年輕,可是她也知道這世上還有更多別的事也和黑暗一樣,也會讓人造成錯覺,讓人曲直不分。

譬如說,二種似是而非的偽君子的道德觀,就是這樣子的。

金魚沒有這種觀念,她不想做這種事,她既不想讓人碰扁鼻子,也不想碰扁自己的鼻子,所以她做了個最聰明的選擇。

她點亮了一個火摺子。

三火光亮起時,通道里立刻光芒耀眼。

這條通道的兩壁,竟都是用巨大的水晶片砌成的,前面不遠處就有個彎曲,王老先生就站在那裡,用一種很奇怪的態度看著金魚。

「想不到你身上居然還帶著火摺子。」

「你當然想不到。」金魚笑了:「雖然你已經派人把我徹底搜查過,可惜那些人還是沒想到我會把一個火摺子藏在一根髮簪裡。」

精美的碧玉簪,精巧的火摺子,這個火摺子本身的價值也許已遠超過碧玉簪。

「你身上是不是還藏了些什麼別的東西?」王老先生嘆了口氣:「一些讓人想不到的古怪東西?」

「如果你想知道,你最好就自己來徹底把我搜查一遍。」

金魚盯著他,伸開雙手。她身上的衣服穿得並不多,她的身材早已成熟,現在她的眼睛裡露出的表情,也不知是誘惑?還是挑戰?「不管怎麼樣,我都可以跟你保證。」金魚笑著說,「我身上帶著的最古怪最有趣的一樣東西,絕不是這個火摺子。」王老先生笑了,他好像在苦笑。

「我相信。」他說,「我絕對相信。」

通道里的彎曲果然很多,王老先生又繼續往前走,金魚當然緊跟著後面。

兩壁的水晶片在火光下發出晶瑩的光芒,這條通道無疑已經可以算是世上價值最昂貴的一條。

走在這麼一條昂貴的通道里,金魚忽然覺得不舒服,而且越來越不舒服,她一直想不通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是怎麼來的?通道里本來雖然陰暗,可是點著的火摺子井沒有熄滅,走在通道里呼吸也很暢通。

由此可見,在這條通道里某一些秘密的地方,一定用某種很巧妙的方法留下了一些通風處,所以通道里的空氣永遠都保持乾燥流暢,而且非常乾淨。

非常非常地乾淨,乾淨得讓人嗅起來就像是一件已經在肥皂裡泡過五天,又搓過二十一二次的衣服。

金魚忽然知道她那種不舒服的感覺是怎麼樣來的了。

「乾淨」是件好事,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本來絕不會讓人不舒服的。

可是這條通道實在太乾淨了,簡直乾淨得令人受不了。

王老先生忽然回頭,忽然問金魚:「你是不是覺得有點怪怪的?是不是覺得有點不舒服?」

「是。」

「你知不知道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不知道。」金魚說:「我怎麼想都想不通。」

她本以為王老先生會解釋這件事的,誰知他又問了一個好像和這件事完全無關的問題。

「你知不知道天下萬物萬事中,最純最乾淨的是什麼?」王老先生問。

「是黃金。」金魚說。

「不是。」王老先生笑了:「世上萬物,絕沒有任何一種東西比水晶更純更乾淨。」

這條通道就是用水晶建成的,金魚不能不承認這裡確實非常地乾淨。

可是王老先生又接著問了她一個更絕的問題:「世上也有很多種人,你知不知道最乾淨的是那一種?」

這次他不等金魚回答,自己先說出了答案:「是死人。」

金魚不能不承認,所有的死人都要被清洗得乾乾淨淨之後才裝進棺材,就算是最骯髒的人也不例外。

她承認了這一點,也就想通了她剛才想不通的事了。

「你覺得這裡有點怪怪的,就因為這裡太乾淨了。」王老先生說:「因為這裡通常都只有水晶和死人。」

水晶確實是世上雜質最少,最純淨的一種東西,而且大多數人都認為它是最可愛的一種東西。

死人本來也是人,不管多麼可怕的人,死了之後就沒法子再傷害到任何人了。

——一條用水晶建造成的通道,一些再也不能傷害到別人的死人,本來並沒有什麼讓人覺得害怕的地方。

但是金魚忽然覺得這種地方有種說不出的詭秘恐怖之處,她等過了很久才開口問:「這個地方是個墳墓?」「墳墓葉王老先生笑了,大笑他說:「你怎麼會想到這裡是個墳墓?你怎麼會想到我肯用水晶替別人建造墳墓?」

他很少這麼樣大笑過。

要他這種人用水晶替別人建造墳墓確實是件很可笑的事。

——不管要什麼人用水晶替別人建造墳墓,都同樣不可思議。

奇怪的是,如果這裡不是墳墓,怎麼會經常有死人在這裡?金魚又想不通了:「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是個寶庫。」王老先生回答。

「你說這裡是寶庫?」金魚更吃驚:「是你藏寶的寶庫?」

「是的。」

王老先生笑著用指尖輕撫著通道兩壁的水晶,就像是一個驕做的母親在撫摸她的獨生子一樣。

神情中甚至還帶著些因得意滿足而生出的感觸。

「我可以保證我這裡儲存的水晶,至少比世上任何一個地方都多出三倍。」王老先生說:「如果我將這裡的水晶拋售出去,世上每一個國度裡的金錢交易都會下落。」

「我相信。」金魚也忍不住用手輕撫壁上的水晶:「我這一生中從未見過這麼多的水晶。」

非但你沒有見過,見過這些水晶的人恐怕還沒有幾個。」

「是不是因為這裡通常都只有死人?」

「是的。」王老先生說:「除了很特別的情況之外,這裡通常都只有死人才能進來。」

「活人?」金魚問:「活人進來是不是都無法再出去了?」

王老先生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他只是笑笑。

金魚的個性也很恨,別人不願答的事,她絕不會再間第二次,所以她又問了另外一個問題。

「你通常都用死人來看守你的水晶嗎?」

王老先生又笑了,他覺得這個問題問得實在很可笑,但是他卻回答了。

「自古以來,世上只有一種人才會用死人來看守他的水晶。」「哪種人?」

「死人。」王老先生說:「只有死人才會用死人來看守他的水晶,因為他已經死了,水晶珠寶是不是被盜走,對他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的回答並不可笑,因為這樣的例子非但以前有過,千年以後也一定還會有。

——古往今來的王侯貴族死了之後,通常都會以珠寶黃金殉葬,再以他屬下最英勇忠心的衛士陪葬,來看守他的珠寶和靈魂。

——他自己當然不會知道他這種做法有多麼愚蠢。

因為他已經死了。

「可是我沒有死。」王老先生說,「至少現在我還沒有死,所以我還不會做這種事。」

金魚笑了,但她卻還是忍不住地問:「既然這裡是你的寶庫,你的寶庫裡怎麼會經常有死人?」

這個問題就不是可笑的問題了,大多數的人都會這麼樣問的。

王老先生的回答卻是大多數人都不能明瞭的。

「就因為這裡是寶庫,」他笑了笑,「所以這裡才會有死人。」金魚不懂:「為什麼?」

「因為有種死人的價值遠比珠寶還貴得很。」王老先生說,「這裡的死人都是貴的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