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風鈴下的少婦

邊城刀聲 古龍 第2頁,共2頁

那時的阿七還是一個充滿抱負的年輕人而已,以為江湖就像他家的客廳一樣很好走動,對於夢想就彷彿幾時的諾言般有信心。

等他帶著夢想、抱負和一把彎彎如月的彎到江湖上時,他才知道江湖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夢想」後來雖然實現,但人卻已變了。

不是變心,不是變壞,而是變得「怕事」,變得不敢回家,因為他隨時隨地都要預防一些懷著和他當初一樣的心理的人來找他決鬥。

他怕回來家後,會連累到她。

一次不敢回去,兩次不敢回去,三次四次……久了就更不敢回去了。

「江湖越走越怕」,這句話雖並不完全正確,卻也有它的道理在。

阿七知道這一輩子大概已無法回家,因為在江湖上敗就是死。

死人回不回家都已無所謂了。

——真的無所謂嗎?江湖上的大俠客大名人英雄好漢,並不像傳說中一樣過的挺愜意,他們和平常人一樣要生活要吃飯要玩要喝要花錢。

沒有收入,又怎能花呢?這些俠客名人英雄好漢又不能去偷去搶,於是有的人就開始「兼差」。

兼差的行業中最好的當然就是「職業殺手」。

在人類所有的職業中,歷史最悠久最無奈的職業,就是殺手,也是男人最原始的一種職業。

甚至比女人生育還來得古老。

幹殺手的錢雖然賺得多,但大多數是悲劇人物,因為他們「出任務」時,隨時隨地都會有「死」的可能,而且還要過著隱姓埋名的生活。

有時接到的任務是刺殺自己的親人,那時不但不能遲疑,還要連眉頭都不能皺一下。

殺手不但要六親不認,而且必須冷酷無情,更要絕情,決不能有一點兒女私情,也不能有天倫之情。

絕情絕義、殘酷狠暴、冷血無名,這些都是幹殺手的必備條件,更重要的一點是,必須元我。

沒有自己的時間,沒有自己的利益,沒有自己的恩仇,沒有自己的家恨,屬於自己的一切都必須絕離。

更重要的一點是,殺手這一手沒有「退出」的機會,只是你一踏進來,至死才方休。

如果你想等撈飽了錢,然後退出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就算仇人不殺你,同行的人一定會追到你,追到你完全不能說出秘密時才會停止。

——不能說出秘密的人,在這世上大概只有死人一種而已。

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別人已認為你不可能對他們構成威脅時,或許會放過你。

就像阿七現在這樣。

他的右手已斷,人已殘,縱然擁有重大的秘密,但為了保命,死也不可能會洩露出去,有時反而會去毀掉那些知道他秘密的人。

所以阿七的這種下場,是殺手們最幸運的,因為他已死過一次了。

別人一定會以為他已死在傅紅雪的刀下,絕對想不到傅紅雪居然會放過他。

傅紅雪雖然砍斷了他的一隻手,卻保往了他的生命。

從此江湖上再也沒有「彎刀阿七」這個人。

晨陽升起,驅散了大地的那一片蒼茫,也趕起了昨夜殘留的酷寒。

「死頸」的險惡已清晰可見,但阿七並不怕,他從小就在拉薩長大,不知在這「死頸」已玩過多少次了,對於妖魔鬼怪的傳說,他更是不信。

所以他雖然三年沒有回來了,走到這「死頸」,心中已浮起了一絲甜意,看到了「死頸」,就彷彿看見了自己的家一樣,他的腳步不由得快了起來。高聳的斷壁擋住了陽光,阿七走在陰影中,很地就可以穿過「死頸」,很快地就可以進入拉薩,當然也就很快地可以看見她了。

就在這時,他忽然看見了有個佝僂的老人從「死頸」的那一頭走過來。

這個背已彎的老人背上揹著一個竹簍子,他的右手拿著一個用兩片竹片做成的夾子,沿路挾起路上的廢棄物。

這個老人原來是個「拾荒者」。

阿七看見這個拾荒老人,心中不由得浮起了一絲敬意,這麼老的人還在為生活奔波,歲月雖然在他身上留下了很多殘酷的痕跡,這拾荒老人卻沒有低頭,他的背雖已彎,行動己不太靈活,但是他還是憑著自己的努力去賺取生活的費用。

他沒有兒女親人嗎?一定沒有,否則誰又忍心讓這麼老的人出來為生活而勞累?這種不被現實生活打倒的老人,自尊心一定很強,他如果想去同情他施捨他,他一定會跟你翻臉。

幸好阿七已想出了方法,既可以幫助他,也不會損了他的自尊心。

阿七從口袋裡掏出了一疊銀票,然後捏皺了,就丟在地上,他的人仍然很快地走著,很快地就和拾荒老人一錯而過。

拾荒老人的眼睛一直盯著路面,他當然一定會發現阿七丟在路上的銀票。

撿起掉在路上的錢財,並不會損失老人的自尊,所以阿七的心情實在愉快極了。

——幫助一個需要幫助的老人,這種事雖然不是什麼大善事,可是卻可以使自己的心情愉快極了。

早晨的風是最清新也最溫柔的,風中不但有遠山的木葉芬芳,也有拉薩城裡的酸乳酪味道。

阿七深深地吸了口氣,這是多麼熟悉的味道?每次在酒後或午夜夢迴時,多麼渴望能聞到的味道?他貪婪地聞了好幾口,然後正準備再加緊腳步時,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了聲音。

「年輕人!」

聲音蒼老低沉,又帶著歷盡滄桑的味道,一定是抬荒老人的聲音,阿七一回頭就看見老人朝他走了過來。

「年輕人就不知道錢的可貴。」拾荒老人手上拿著阿七剛剛故意掉在地上的錢在他的面前揚了揚:「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呢?萬一被別人撿去了,不就要心疼好久了嗎?」

阿七立即搖著剩下的左手:「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

「不是。」阿七又從身上掏出了一些銀票說:「我的錢都還在這裡,你拿的那些錢不是我的。」

「哦!」抬荒老人看著手上的錢,嘆了一口氣:「唉!這麼多錢居然沒人要。」

「是您看到的,就應該是您的。」阿七說:「我還有事先走了!」阿七回過身,剛想走,忽然聽見老人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我殺人的代價雖然很高,但一向都是活人會送錢給我的,想不到這一次居然有死人會送錢給我。」

殺人的代價?莫非這拾荒老人是個殺手?阿七猛然回身,雙眼盯著拾荒老人,可是任他怎麼看,也看不出這個拾荒老人會是個殺手。

「老人家,您剛剛說什麼?能不能再說一次?」

「可以。」抬荒老人眯起眼睛說:「我殺人一向是活人付錢的,想不到這一次居然會有死人付錢。」

「死人付錢?」阿七說:「死人是誰?是誰要你殺人?殺的又是誰?」

「死人就是你。」拾荒老人笑著說:「你剛才偷偷地將錢丟在地上,大概是怕傷了我的自尊心,是不是?」

來了,阿七擔心的事果然來了。

想不到傅紅雪雖然放過了他,組織卻還是不放過他。

「是組織派你來的?」阿七戒備的注視著拾荒老人:「我已經是個殘廢,逃命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會洩漏秘密?組織為什麼還不放過我?」

「為了風鈴。」

「風鈴?」阿七微怔:「為了我老婆。」

「是的。」拾荒老人笑了笑:「你不死,傅紅雪又怎麼會死呢?」這句話阿七一定聽不太懂,所以抬荒老人又解釋。

「你雖然離家三年了,可是你老婆還是痴痴地在‘風鈴屋’等,就算再等十年,她還是會等下去。」拾荒老人說;「如果你死了,那麼情況就不同了,你老婆一定會替你收屍,也一定會替你報仇。」

拾荒老人又笑了笑,才接著說;「你老婆的本事,你一定很清楚的,不管是誰殺了你,她都能追蹤得到,而且也一定能夠殺了對方,不管對方是多麼厲害的高手,她都有辦法殺死。」

「既然你們都知道‘風鈴’的報仇的心理重,那麼就更不該殺我。」阿七說。

「我們哪要殺你?」拾荒老人眯起眼睛,嘴角露著詭異的笑容:「你是死在傅紅雪的刀下,我們還全心全意要替你報仇。」

大地雖然已漸漸地熱了起來,可是阿七卻覺得一股寒意自腳竄起,他總算明白組織的目的了,他們想嫁禍給傅紅雪。

他們當然一定有辦法讓「風鈴」以為他是死在傅紅雪的刀下,只要她知道他是死在傅紅雪的刀下,那麼傅紅雪往後的日子恐怕就很不好過了。

「鳳鈴」的追蹤與報復手段,沒有人比阿七更清楚,就算你是天皇老子,她都有辦法將你從皇殿深宮裡扭到荒野凌遲而死。

四拾荒老人用一種很慈樣的眼神看著阿七,當然也用一種很慈祥的聲音問阿七。

「你知不知道我要用什麼兵器來殺你?」

「刀。」阿七回答:「你只能用刀。」

「因為傅紅雪是用刀的。」這句話並不需要說出,兩個人心裡都明白。

「你知不知道我要用什麼樣的刀來殺你?」拾荒老人又問。

什麼樣的刀?「兩尺七寸,寬六分的刀。」抬荒老人笑著又解釋說:「重量不能超過十七斤。」

阿七雖然見不到傅紅雪的刀,但是他「當」過傅紅雪的刀,所以他知道拾荒老人說的這些尺寸,一定是傅紅雪那把刀的長度和重量,只是沒想到拾荒老人居然拿出那把刀來。

漆黑的刀把,漆黑的刀身。

整把刀都是漆黑的。

漆黑得就彷彿寒夜雨中的蒼穹,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光華。

刀形卻是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

這樣的一把刀,居然會是令人膽寒的魔刀?阿七盯著拾荒老人手中的刀,臉上竟然浮上了恐懼和尊敬的表情。

恐懼的是因為他知道今天已非死不可了。

——世上又有誰能真正的不怕死?尊敬的當然是拾荒老人手中的刀,因為這把刀就象徵著傅紅雪。

他尊敬的傅紅雪。

迎著陽光,漆黑的刀鋒中那股說不出的詭異忽然閃出了一道光芒。

一刀揮出,刀風破空。

刀聲還未響起時,阿七的脖子已經和他身體離別了。

拾荒老人很慈祥地從背後竹簍裡拿出一條白絲中,輕輕地擦著刀鋒上的血跡,輕得就彷彿慈祥的祖父在擦孫兒的嘴角。

阿七的頭落在滾燙的荒漠上,他的眼睛沒有閉上也沒有痛苦之色,他的眼睛居然是帶著笑意地看著拾荒老人。

因為他臨死之前總算知道了一件事,他沒有看見傅紅雪的刀,只聽見刀聲,但是他看見了拾荒老人的刀,卻沒有聽見刀聲。

一個只聽見刀聲,一個只看見刀,這其問有何差別?阿七的頭落地時,遠在拉薩城外「風鈴」屋簷下的風鈴忽然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