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飛的人卻一點傷痕也沒有,他雙眼露出光芒的看著不動的傅紅雪。
一種不信、又信的光芒。
傅紅雪不動,也沒有看燕南飛。
燕南飛的嘴彷彿在動,彷彿在說:「怎麼可能?」
然後就看見他的眉宇間慢慢的泌出血珠,順著眉睫往下直至肚臍下,也出現了血痕。
血痕一現,燕南飛的人就如同他的劍般,左右再見。
刀光一閃,就已劃開了燕南飛的人。
一刀挑起,直到燕南飛退了三步,說了四個字後,人才分開。這是多麼快、多麼利的一刀。
燕南飛倒地後,左右的臉都帶著不信、驚駭的表情。
傅紅雪緩緩站起,月光落在燕南飛分開的臉上,淡淡他說:「原來第四世界的人也會死。」
傅紅雪撿起刀鞘,收起刀,用他那奇特的步法,慢慢地走離小山丘,走出樹林。
這時,東方的第一道曙光已射出雲層,照入了樹林,將昨夜殘留在樹葉上的露珠,映出了晶瑩的光芒。
露珠由小凝結到大,然後掙脫樹葉的撐託滴落下來,正好滴在燕南飛已分開的眼睛裡。
五回到萬馬堂,已是早上了,傅紅雪仍慢慢地走著,他忽然發覺了一件怪事,現在是白天,萬馬堂裡卻寂靜無聲,更不要說是看到人。
人呢?人都到哪裡去了?莫非一夜之間,萬馬堂又恢復和前夜以前一樣,該死的人都已死了。
傅紅雪看了看四周,萬馬堂還是宏偉嶄新,並沒有殘破不堪,只是一個人也看不見而已,奇怪?!
就連最喜歡東逛逛、西逛逛的葉開,也不見人影。
傅紅雪眉頭微微一皺,腳步卻沒有停地走向迎賓處,來到迎賓處,他又發現一件怪事。
迎賓處那十幾面偌大的窗子上,映著很多的人影,顯然有很多人在裡面,可是卻一點聲音也沒有。
幾十個人聚集在一起,一點聲音也沒有,這種情形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發生了重大的事情。
從凌晨聽見歌聲追出,到現在回來,也只不過一個多時辰而已,難道在這段時間裡,萬馬堂又發生了事情?一進入迎賓處,所有的人果然都在裡面,每個人都緊鎖眉頭地看著進門的傅紅雪,臉上的表情就彷彿將傅紅雪當成了瘟神。
就連一向笑口常開、吊兒郎當的葉開,都面露沉重地沉思著。
傅紅雪視線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停留在長桌盡頭處交椅上的馬空群。
馬空群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一雙明亮有神的眼睛已失去了光采,他雙眼並沒有在看傅紅雪,只是直勾勾地看著面前長桌上的一塊白布條。
傅紅雪這時才發覺白布條下躺著一個人。
純白的布條上沾滿了血跡,血跡還是鮮紅的,還是溼溼的,可見布條下的這個人剛被抬來不久。而且動也不動的,可能已死了,剛死不久。
這個人是誰?傅紅雪再次將視線移向每個人,葉開、公孫斷、花滿天、慕容明珠、樂樂山……所有的人都在,那麼躺在白布條下的人又是誰?每個人都圍著長桌而坐,面前都擺著一份粥菜,清粥還在冒著熱氣,但決沒有一個人動過筷子。
桌上有一份粥菜的位子是空著的,傅紅雪慢慢地走了過去,坐下,拿起筷子,挾了一口菜,喝了一口粥。
等他吃完了,馬空群才淡淡他說:「早。」
這句話當然是對傅紅雪說的,所以傅紅雪聽見自己在回答:「不早了!」
「是不早了。」馬空群說:「昨晚四更後,每個人都在房裡,閣下呢?」
「我不在。」傅紅雪淡淡他說。
「閣下在哪裡?」
傅紅雪抬起頭,冷冷地看著馬空群:「我在哪裡似乎沒有必要告訴三老闆。」
「有必要。」馬空群一字一字他說。
「為什麼?」
「為了長桌上這個躺著的人。」
「這個人是誰?」
「你難道不知道?」馬空群注視著他。
「我一定要知道?」
「因為昨晚四更後,只有閣下一人不在房裡。」馬空群說。
「我不在房裡,就應該知道這個人是誰?」傅紅雪說。
「昨夜從命案現場離開後,樂大先生、慕容公子、葉公子,還有這幾位兄弟們,全都回房睡覺,都有人證明,」馬空群目光炯炯,厲聲說:「但閣下呢?昨晚四更後在哪裡?有誰能證明?」
唯一證明的人,只有再次復活的燕南飛,但燕南飛卻又已再一次地死在他的刀下,現在有誰能替他證明?「沒有。」傅紅雪平靜他說。
馬空群突然不再問了,目中卻已現出殺機,只聽一陣沉重的腳步聲,花滿天、雲在天已走到傅紅雪身後。
「傅兄請。」花滿天冷冷他說。
「請我幹什麼?」
「請出去。」花滿天說。
這時一直沉默的葉開忽然開口了:「最少在他出去之前,也該讓他看看,布條下的人是誰。」
「他不用看也已知道了。」花滿天冷冷他說。
「事情還未完全證明,怎知人一定是他殺的?」葉開說。
「除了他,還會有——」
「讓他看。」馬空群打斷了花滿天的話。
傅紅雪一言不發地走至長桌頭,伸手慢慢地掀開白布條。
布條下是躺著一個人,傅紅雪雖然掀開了白布條,卻還是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因為這個屍體沒有頭。
一個沒有頭的屍體,任誰也看不出是誰?傅紅雪只知道這個人是女的,那是從屍體上的衣服看出的。
「她是被人一刀砍斷了頭顱。」馬空群面露悲憤:「你可知她的頭顱在哪裡?」
「她是誰?」傅紅雪說。
「她就是馬芳鈴。」回答的是葉開。
「馬芳鈴?」傅紅雪微怔。
「一刀斷頭,不但要有利刀,還要有高明的手法。」馬空群說:「傅紅雪不愧為傅紅雪。」
傅紅雪的神色又恢復了平靜、冷淡,甚至還彷彿帶著種輕蔑的譏誚之意。
「對這件事,各位是否還有什麼話說?」馬空群目光四掃。
沒有人再說話,但是每個人都在看著傅紅雪,目光中都像是帶著些悲悼惋惜之色。
「只有一句話。」傅紅雪忽然說。
「請說。」
「三老闆若是殺錯了人呢?」傅紅雪慢慢他說。
「殺錯了,還可以再殺。」
傅紅雪慢慢地點了點頭。
「閣下還有什麼話說?」馬空群說。
「沒有了。」傅紅雪淡淡他說。
萬馬堂的大旗迎風招展在燦爛的陽光下。
人就在陽光下。
傅紅雪頭一個走出迎賓處,然後就是花滿天、雲在天、馬空群,其他的人沒有跟出去,還有話說,可是那個一向暴跳如雷的公孫斷沒有跟出,葉開就覺得很奇怪。
剛剛在裡面時,公孫斷也是一句話都沒有說,為什麼他會這樣呢?葉開覺得很有趣,他是最後一個走出迎賓處的,一走到陽光下,他就仰起面,長長地吸了口氣。
「今天是個好天氣。」葉開微笑著說:「在這麼好的天氣裡,只怕沒有人會想死。」
「只可惜無論天氣是好是壞,每天都有人會死的。」馬空群說。
「不錯,的確不錯。」葉開嘆了口氣。
馬空群忽然轉身面對著傅紅雪:「昨夜四更後,閣下究竟在什麼地方?」
「在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傅紅雪淡淡他說。
「可惜,可惜!」
花滿天的手突然垂下,在腰畔旁的皮帶上輕輕一拍,「嗆」的一聲,一柄白煉精鋼打成的軟劍已出鞘,迎風抖得筆直。
「好劍。」葉開不禁脫口。
「比起那柄刀呢?」花滿天瞄著傅紅雪手上的刀。
「那要看刀是在什麼人的手裡。」葉開笑著說。
「若在閣下的手裡?」馬空群忽然說。
「我手裡從來沒有刀。」葉開說:「也用不著刀。」
「只用飛刀。」
小李飛刀,例不虛發。
武林近百年來從來沒有人去懷疑過這句話。
葉開是李尋歡唯一的傳人,他的飛刀,也從來沒有人輕視過。
「你的飛刀呢?」馬空群問葉開。
「刀在。」
葉開的雙手本來是空空的,可是不知何時,從何處已拔出了一把飛刀。
三寸七分長的飛刀。
刀在手,葉開的眼睛就發出了光芒。
飛刀一齣現,每個人不禁地都退後了一步,每個人的眼睛帶著種敬畏、害怕的神色。
刀光一閃。
飛刀又消失了,再看葉開的雙手,已是空空地垂著。
「我殺人不喜歡用刀。」葉開笑了笑:「因為我很欣賞那種用手捏碎別人骨頭的聲音。剝落有致。」
「劍尖刺入別人肉裡的聲音你聽見過沒有?」花滿天說。
「沒有。」
「那種聲音也蠻不錯的。」花滿天冷冷他說。
「什麼時候你能讓我聽聽?」葉開笑眯眯他說。
「你馬上就可以聽見了。」
花滿天長劍一抖,劍尖斜斜挑起,迎著朝陽發出十字光芒。
雲在大的劍也已出鞘,他的身形遊走,已繞到傅紅雪的身後。
傅紅雪沒有動,左手也沒有握緊刀,他只是靜靜地站著而已,雙眼看著自己面前的黃泥沙地,那種樣子就彷彿花滿天他們要殺的人,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馬空群也沒有動,他雖然面對著傅紅雪,但眼尾不時地瞄向葉開。
他是怕葉開插手幫傅紅雪?或是怕葉開的例不虛發的飛刀?邊城的陽光燦爛,就宛如葉開的笑容,葉開笑著對傅紅雪說:「你放心去好了,有人會安排你的後事的,我也會帶幾樽美酒,去澆在你的墓上的。」
嬌陽。
邊城黃沙飛卷,草色如金。
大地雖然是輝煌而燦爛的,但卻又帶著種殘暴霸道的殺機。
在這裡,生命雖然不停地滋長,卻又隨時有可能被毀滅。
在這裡,萬事萬物都是殘暴剛烈的,絕沒有絲毫柔情。
花滿天長劍一抖,五朵劍花化出,傅紅雪還是不動,他就冷冷地站在花滿天與雲在天的中間,冷得就像是一塊從不溶化的寒冰。
一塊透明的寒冰!
這邊城無情的烈日風沙,對他竟像是全無影響,他無論站在哪裡,都像是站在遠山之巔的冰雪中。
雲在天的手已握緊劍柄,冰涼的劍鋒,現在也已變得烙鐵般灼熱,他的掌心在流著汗,額上也在流著汗,他整個人都似己將在烈日下燃燒。
「拔你的刀!」雲在天的聲音也彷彿燃燒中的火焰。
傅紅雪的人雖然還是沒有動,可是他左手上的青筋己在冒起。
「拔你的刀!」
花滿天額上的汗珠流過他的眼角,流入他高聳的鼻樑,溼透了的衣衫緊貼著他的背脊。
傅紅雪難道從不流汗的?他的手,還是以同樣的姿勢握著刀鞘,只是青筋已突起了。
花滿天突然大吼一聲:「拔出你的刀來。」
「現在不是拔刀的時候。」傅紅雪淡淡他說。
「現在正是拔刀的時候。」花滿天說:「我要看看你刀上是不是有血?」
「這柄刀也不是給人看的。」傅紅雪說。
「要怎麼樣你才肯拔刀?」雲在天說。
「我拔刀只有一種理由。」傅紅雪說。
「什麼理由?」花滿天說:「殺人?」
「那還得看殺的是什麼人。」傅紅雪說:「我一向只殺三種人。」
「哪三種?」
「仇人、小人……」
「還有一種人是什麼人?」雲在天說。
傅紅雪轉頭冷冷地看著他,冷冷他說:「就是你這種定要逼我拔刀的人。」
「好,說得好。」雲在天仰天而笑:「我就是要等著聽你這句話。」
雲在天笑聲未絕,手掌已握緊。
花滿天的劍又有劍花抖出,他的雙眼已露出紅絲。
傅紅雪的眸子更亮,似也已在等著這一剎那。
拔刀的一剎那。
但就在這除了風聲,寂靜如死亡的草原上,突傳來公孫斷如雷的聲音。
「大小姐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