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的確是瘋掉了。
原本他留了一個小時的空閒時間,其中二十分鐘等祝宇下班,剩下的用來一起吃飯,但現在,這點時間完全滿足不了他。
趙敘白就像一個跋涉在沙漠裡,渴了很久的人,貿然見到涓涓的泉眼,卻連掬起一捧都不能,哪兒夠啊,早餐店裡人聲鼎沸,他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中,用眼神描繪祝宇的睫毛,嘴唇,以及吃東西時臉頰鼓起的輪廓。
視線一旦不必掩飾,那就是純粹的,赤裸的。
祝宇的口罩早丟了,頭髮上的皮筋也摘了,隨意地捋了把頭髮就下班,這會兒還有點亂蓬蓬的,但是不潦草,不邋遢,他眼睛太亮,就顯得彷彿是趴課桌上睡著,把自己頭髮拱亂的少年。
少年伸手,在趙敘白肩膀上拍了一掌:「再看我揍你。」
趙敘白順著力氣歪了下,輕輕地皺了下眉頭。
「怎麼了。」祝宇問。
趙敘白沒回答,他立刻想到什麼,跟著皺眉,皺得很深,顯得整張臉生動極了:「還有傷?那混賬還打到哪兒了?」
「沒,」趙敘白笑起來,「就擦了下,沒那麼嚴重。」
這話回答得不對,祝宇盯著趙敘白的臉看,像看一個陌生人,那句話說得輕飄飄,浮在水面晃,鉤子似的,就等著他咬住,引出接下來的話題——還傷著哪兒,我看看——看傷就得獨處,就得脫衣裳,就得心疼,說不定要親自幫忙塗藥——
天殺的趙敘白可是個醫生!他能不知道這模稜兩可的回答意味著什麼嗎?
祝宇這麼晝夜顛倒,睡眠差得一塌糊塗,可他眼白裡沒什麼紅血絲,甚至有些微微發藍,對視的時候,總能讓人陷入春水般的寧靜裡,但這僅限於他沒什麼表情,或者微笑的時候。
而當他斜斜地挑起眼,從濃密的睫毛下看人時,那汪春水就變成了綿綿的冰,帶著冷冽的刺。
「好啊,」祝宇露出個淺淺的笑,「那我就放心了。」
從早餐店出來,他還和趙敘白有說有笑,說感冒藥送來的太及時了,回去喝一包就睡,趙敘白一直把他送到小區樓下,祝宇沒推辭,輕快地跳上樓梯,轉身揮手時,翹著的那縷頭髮還一顫一顫的。
此刻,離規劃好的截止時間,還有十分鐘。
趙敘白習慣了事事妥帖,時時注意,所有的計劃都會留有餘地,包括現在,包括手裡這支菸。
他站在樓下的灌木叢後,指尖捏著祝宇忘記的一根菸,打火機驟然竄出火苗,燃起的瞬間,趙敘白下意識湊近,他沒抽菸的習慣,此刻笨拙地咬住菸嘴,彷彿與人纏綿。
以前,他也偷偷含過祝宇用過的菸蒂,用舌尖摩挲牙印的痕跡,可他沒真正接過吻,不知道接吻是否會喉嚨發酸,胸腔泛疼,以至於猛烈地咳嗽起來。
趙敘白彎下腰,一邊咳,一邊忍不住地笑起來,沒之前那麼體面,那麼衣冠楚楚了,用帶了點瘋勁兒的眼睛,看逐漸燃盡的香菸。
橘紅的火光閃爍了下,被他單手掐滅。
「……軟硬不吃?」
樓上,祝宇趴在床上,手機撂在枕頭邊,開的外放。
那邊是米婭:「是啊,我說你軟硬不吃,特難搞!還得交給我!」
自從李總和阿澤出了事,公司就呈現出一種群龍無首的狀態,老闆沒法兒過來處理,只得由下面的人接手,一來二去的,米婭又回來了。
「是不是特別兒戲?感覺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草臺班子,」她笑得很開心,「我也這麼覺得!」
祝宇跟她聊了會兒,從吃瓜到工作對接,又提到影片及謠言對他的影響,祝宇說沒啥事,正好爆出來個明星出軌的重磅訊息,他那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早就沒有流量了,而自從阿澤酒駕進去,騷擾電話和簡訊也神奇地消失了。
「對了,」他用手摳著枕頭的邊,「那個阿澤是單純酒駕嗎,有沒有互毆之類的,嚴重不嚴重啊……」
米婭說:「不知道哎,怎麼了?」
祝宇沉默了下:「沒事。」
可能是感冒藥有催眠效果,打電話的時候,他就有些困了,米婭最後說的他也沒聽清,當「嘟——」的結束通話音傳來時,他已經昏昏欲睡了。
這一覺睡得踏實,醒來的時候都是黃昏,連對趙敘白的小小怒意都沒了,祝宇呆愣愣地坐在床上,過了好一會,突然有些後悔。
脫衣服怎麼了,獨處又怎麼了,他就應該看看趙敘白身上有沒有傷的,躲個什麼勁兒。
迴避幹嘛,倒顯得他多在意似的。
腦子裡的事琢磨完了,肚子就開始餓,祝宇慢騰騰地從床上下來,在廚房轉了圈,空著手出來了,外面天冷,他懶得出去,乾脆換掉睡衣,坐在陽臺上抽菸,藉著煙味散散心,去上班的時候再吃。
當然,他也經常忘掉。
就這樣飢一頓飽一頓的,胃疼也是活該,祝宇咬著煙看夜空中的星星,手伸進自己衣服裡,按了按肚子。
他肚子挺平的,緊繃著,沒什麼贅肉,鬆垮的皮帶伸出來一截,上面的扣眼磨損久了,泛著白,帶著薄繭的手指往下,把皮帶抽出來,隨手扔掉。
這樣,他身上就一件寬鬆的套頭衛衣,和一條看起來隨時都可能掉下來的牛仔褲了。
抽完了兩支菸,祝宇深吸一口氣,給米婭發了條資訊:「姐,同性戀是天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