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時延接到秦月電話趕到匯商時,唐漾已經被監察委帶走了快一個小時。
「不用,幾步路,你把車開回去吧,明天開到信審處就行,」唐漾下車,隔著車窗交代,「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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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思切乖巧給她作揮手狀,唐漾溫柔地笑著朝她揮手,目送她離開。
樊行長:「現在這樣的年輕人實在少。」
蔣時延當她回來洗澡換衣服,唐漾洗漱完卻留在了書房。
總行長看在眼裡:「她來匯商第一年推了bkb模型,第二年提了曇信通。」還都是在基層崗位提出來的。
蔣時延心裡湧上一絲暗喜,面上卻沒表露,他翹著嘴角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處理完白天沒處理完的檔案,牛奶差不多溫了,他給漾漾端上去。
樊行長和總行長是老同學,頗為感慨:「匯商能把這坎過過去是命,過不去是天意。我見唐漾第一面就很喜歡她,做事拎得清,眼睛很乾淨,沒有沾染半點辦公室習氣。」
蔣時延輕手輕腳推開書房門,走到書桌旁。
總行長這幾天頭髮白了不少,眺望窗外:「不把報告給總行直接捅到監察委,再隨手給總行一頁紙報備,先斬後奏,她膽子真的大。」
書房轉椅寬敞,唐漾聽到玻璃杯座磕在桌面的聲響,手還在敲鍵盤,身體卻是朝旁邊挪了挪,給蔣時延留出一方空處,蔣時延眉梢抬了抬,從善如流坐下。
方才頂樓的行長辦公室內,總行長和樊行長並排而立。
唐漾手上動作逐漸放慢,越來越慢,然後,停住。
電梯門徐徐合攏,唐漾和監察委等人下至一樓。
她摁滅桌角檯燈,偌大書房頓時只留下電腦那方熒光閃爍。
監察委都是看證據說話,不會因為唐漾提供了匯商高層越權授信的報告而對她網開一面,但考慮到她是個孕婦,動作和態度著實溫和不少。
蔣時延靠住椅背,把小女朋友朝懷裡攏了攏。
「你們怎麼把我帶走的,還得怎麼把我送回來,很辛苦了。」她半開玩笑半認真。
蔣時延知道唐漾想和自己說話,他沒出聲。
唐漾想起周默請自己那次烏雞湯,恍然大悟。
唐漾也沒出聲。
監察委提醒:「瑪莎拉蒂。」
兩人間的安靜同呼吸一起發酵在昏黑裡。
唐漾喉嚨滾了滾:「你們是不是弄錯了,我報備書上寫的很清楚,八月初連同今天下午這份報告一起送去的監察委。」
良久,唐漾在蔣時延的心跳聲中安定下來。
監察委:「九江何徵等人列出涉案名單裡都有您。」
「回來之前我出了點血,」唐漾明顯感受到蔣時延身體瞬間僵硬,她接著道,「敖思切陪我去做了產檢,蔣時延我這段時間經常思考一個問題,思考我要不要辭職。」
唐漾腳下輕滑:「我提前寫過報備書。」
蔣時延擱在唐漾肩頭的手微微收攏,他低頭,將薄唇落在她發頂上,沒再抬上去。
唐漾交代了一件在心裡擱置很久的大事,稍稍緩一口氣。可她剛出會議室,還沒上電梯,監察委的人便來到頂樓攔住她:「塗臣等人就越權授信一事錄了口供,有跡象表明您參與過‘曲奇’事件。」
柔軟的不知道是蔣時延的吻還是唐漾的發頂。
傍晚六點,頂樓散會。
唐漾發出一道細細的吞嚥,聲音不急不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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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漾說:「我很喜歡匯商的企業定位,我願意在匯商工作,我願意把時間最可貴的時期留給它。」
她自認不是善良的人,但尚存最基本的公德心。
唐漾說:「可前提是它是和諧的,穩定的匯商。」
可事實擺在她眼前,那麼多殘忍血腥的圖片放在周默給她的u盤裡,她真的沒辦法把真相說一半藏一半。
即便在這種時候,唐漾也很清醒地分析:「我知道換做其他銀行鬧出這種事,可能控場能力還不如匯商,可我真的想不通總行高層那些‘保人派’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釜底抽薪再整合重塑明顯是匯商現在最該走的路,他們為什麼總覺得是我的錯?我把自己知道的事實說出來我有錯嗎?他們為什麼針對我為什麼為什麼?」
她當然知道總行長給了自己一個燙手山芋,當然知道信用問題對任何一個銀行來是致痛打擊。
唐漾謹遵醫囑剋制情緒,最後還是微微抬了音節。
唐漾拉拉嘴角,安靜中,她頂著其他高層各式各樣的眼光站起來:「儘量。」
再開口時,她嚅嚅唇,聲線裹了點哭腔:「我可以不要進銀行了,我安心養胎,生完蔣小狗我可以去公募,去私募,去對沖基金,或者去保險公司,哦對了,券商也可以,我專業可以對口,」唐漾抱著蔣時延的腕,嗚咽著問他,「你說好不好……」
總行長笑裡似是不加掩飾的諷意。
輿論的槍口只向匯商,匯商總行高層的槍口指向唐漾。
會議進入到後半段,領導們有點遷怒的意思,讓唐漾分管總行派遣過來的風控小組,總行長道:「唐處膽識卓越,即便懷著孩子,我相信也能處理好這些事,和匯商風雨同舟。」
腹背受敵,唐漾她自認不是什麼英雄,她真的盡力了,她對不起蔣小狗,匯商總行高層不想想她唐漾是人她唐漾拼死拼活也會心寒……
唐漾提前給總行行長做過報備,但總行行長沒想到周默會同時把具體比例抖出來。
黑暗中,懷裡的人輕微的呼吸好像噴灑在蔣時延心尖,她呼吸微微抖,他心尖微微顫。
兩個字,頓時引得譁然一片!
毫無疑問,蔣時延是最想唐漾辭職的人。
網友們還沒來得及感慨資本階級錢生錢的輕鬆,隨著直播報告進入後半程,監察委官方影片露出報告末尾的起草者姓名:不是競爭銀行,不是反貪黨組的臥底,而是匯商內部一個年輕高層,白紙黑字寫得坦蕩又明白的唐漾!
這段時間漾漾太勞碌,壓迫得他無數次想扛著火箭炮去轟了匯商總部,最後仍只是輕輕給她蓋上毛毯。
偏偏墨菲定律,半小時不到,周默在相隔不遠的拘留處不僅交代了全部,甚至還說了具體比例,九江在匯商這邊每貸五億,就會給四個涉事行長拿一億的抽成。
漾漾說出這樣的話,他幾乎是渾身每個細胞都叫囂著讓漾漾辭職,讓漾漾辭職,你養她,你可以養她,說你願意,說你想要。
三個副行長企圖讓周自省聯絡到周默,讓周默從九江口供進行操作,幫忙掩蓋或減輕越權授信這個環節。
可蔣時延太瞭解唐漾。
他不敢開口,咳咳嗆嗆後他一嘴血包不住,也不敢吐。
他和唐漾從十五歲走到三十歲,他了解她的喜怒,瞭解她的哀樂,和他轉發唐漾感嘆烈屬那條微博第一次將漾漾送上熱搜一樣,就是了解她每個心情說話的語氣和停頓的句點。
三個落馬的副行長也在開會,周自省獨自窩在角落的硬板床邊。
「她喜歡匯商的公司定位」「她知道換做其他銀行鬧出這種事可能控場不如匯商」,她遭遇前後夾擊,可她說的不是「蔣時延我要辭職」,她說的是「蔣時延我辭職好不好」……
同一時間,監察委拘留處。
蔣時延知道漾漾現在很脆弱,他說的話她能聽進去,他想說心聲,發瘋一樣地捨不得她站在撲卷的狂瀾裡。
匯商頂樓,總行長和特別風控小組已經抵達,中高層幾十號人圍坐在會議室,面色凝肅,鴉雀無聲。
無數話到嘴邊,蔣時延薄唇啟了啟,碰在她發上的嗓音如同夜色下的溪流,說出口的終歸是:「你現在的處境是其他銀行可能想挖你,但匯商存在很大機率不會放你,你可以選擇和匯商撕破臉皮徹底跳槽,但其他銀行也要擔心你會不會和他們撕破臉皮。」
「……」
蔣時延說:「你無意挑起風浪,但風浪因你而起,你辭職是‘保人派’想看到的結果,你之前做的那些努力也是為其中的得利者做了嫁妝。」
「說最冠冕的話,做最骯髒的事,匯商股價下午一點開盤跌停,老牌標杆式銀行將如何面臨這道信譽難關。」
蔣時延:「你可以緩一緩,看看能不能踩住風浪上去,你當然可以辭職,」蔣時延食指輕緩地刮在她白軟的耳廓上,聲音似風微柔道,「只要你做好決定,不會後悔,你想做什麼我都支援,你想跳槽就跳槽,你想創業我給你注資,你想當家庭主婦我就當每天拎著公文包回家的丈夫……」
「銀行高層權利如何控制?金融犯罪屢出新招,如何調控?」
蔣大狗難道還在幻想他在玄關喊「老婆我回來啦」,自己會在圍裙上擦擦手過去幫他解外套拎包嗎?
記者們語速越來越快:「匯商a市分行面臨重大信用問題,總行高層們何去何從?」
你別說,畫面感還挺強。
「這些小工廠從匯商貸到的錢填補九江百億空缺,然後這些小工廠在匯商賬目上做壞賬處理。即匯商賬目上顯示,九江履行合約償清百億貸款,那些改過名字、看上去毫無關聯的小工廠則像銀行每年成千上萬壞賬中一堆不起眼的砂石,被時間沖走。」
蔣時延溫熱的呼吸順著唐漾髮絲拂至她皮膚,唐漾後背也貼著他,先前激動的情緒逐漸緩和下來。
「匯商高層給各個小工廠授信金額不同,有的是五百萬,有的高達八千萬。」
她當然知道蔣大狗說的真心話,只是忍不住抽噎一聲,逗他:「蔣總這麼優秀,難道對太太沒有什麼要求嗎,比如貌美如花,比如身價幾何。」
「大家好,這裡是一休影片,可能有觀眾會問,這些詞挨個看都能懂,連在一起是什麼意思呢?」一休報道的掃描件畫質清晰,一隻手一邊拖動掃描件一邊快速解釋,「簡單來說,就是九江從匯商這裡貸百億過去,匯商高層越權到信審處,給上千個徵信欠佳、沒有貸款資格的小工廠貸款資格,這些小工廠有不同的法人,比如一個貸一千萬,那麼十個小工廠加起來就是一億。」
奇怪的是,蔣時延這次沒和漾漾插科打諢。
先前那些慵懶的午後氣氛盡數彌散,空氣好似隨著各媒體記者鋼-炮般的嘴速變得緊繃壓抑。
他稍微將她推起一段距離,然後彎身在隔板拿出自己的筆記本,放在唐漾的旁邊。
蔣時延在唐漾辦公室呆了不到十分鐘,蔣時延助理來了電話,而唐漾也被樊行長叫到頂樓開緊急會議。
「如果不是不要蔣小狗對你身體不好,我甚至都不會關心蔣小狗,」蔣時延緩慢道,「比起所有的所有,蔣時延真正關心的,只有唐漾過得好不好。」
下午一點到兩點是流量高峰期,幾乎所有能刷出內容的介面,核心詞都是「匯商越權授信」「百億壞賬」。
從前蔣時延甚至都不在意唐漾愛不愛他,他不自知地愛著唐漾就好了。
如果說九江擔任的是把人拆骨入腹的劊子手角色,那匯商高層就是九江手裡的第一刀。
自他很開心地知道漾漾愛她後,他變得貪心了一點,希望漾漾一直愛他,以後比愛蔣小狗愛他。
而匯商高層涉嫌越權授信給數千個不滿足貸款資質的空殼小企業,通過讓小企業分擔壞賬的方式替九江填補百億空缺!
一股溫流淌進唐漾心裡,暖暖的,好像在暗苦中夾著一絲絲甜,唐漾抬頭看蔣時延,盈著水汽的眼睛大而黑亮。
經過大半個月的審查複核,監察委終於揭露:刨除九江觸犯刑-法的部分,九江涉嫌經濟犯罪的板塊有——通過慈善環節洗-錢,以及數次以構建商圈名義、從匯商貸得百億款項投入生態王國構建,百億款項從未償還。
蔣時延一手握滑鼠,一手覆上她搭在桌沿的手,他修長的手指嵌進她的五指,將兩隻手不疾不徐地變成十指相合的姿勢,蔣時延點開一個隱藏資料夾,他看到自己以前胖子時期的照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耳廓都羞得紅了紅,但為了哄她開心,還是義無反顧地將圖片放大:「這是我們第一張合影,高一運動會,那個時候我好胖,你也不瘦。」
八月初的時候,唐漾給監察委和周默遞過一份細節詳盡的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