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漾回答「在聽」後,電話陷入短暫的沉默。
出地鐵,上扶梯,嚴恪的女音在廣播裡迴圈:「請站穩扶好,注意腳下,不要倚靠扶梯,不要看手機,pleasebe……」
這種時候,蔣時延覺得按照自己的性格,可以插科打諢說句什麼來緩解氣氛。可他握在欄杆上的指節慢慢攏得發白,半乾半澀的喉嚨滾了滾,卻什麼都發不出。
唐漾時不時仰面看蔣時延,蔣時延從車窗的倒影看唐漾,兩人視線相撞,蔣時延抿笑,唐漾用手戳蔣時延唇邊的小窩,戳住了不放,兩人又笑,也不知道在笑什麼,只覺得人群的擁擠都顯得無比美好。
電話裡。
蔣時延站在角落把著扶手,唐漾把著蔣時延胳膊,兩人腳尖抵著腳尖。
「我明天回a市,」宋璟說,「有退役的打算。」
兩人要去河邊看江景,飛馳而來的地鐵載著行人和夜色。
「嗯,」唐漾聲線微顫,「祝福。」
雖然不知道未來會不會有小孩,也不知道小孩什麼時候來,但唐漾只用一句「爸爸」「媽媽」,蔣時延一顆心便浸進糖水裡,晚天燻熱,糖水清涼,他呼吸變得甜絲絲的。
宋璟淡淡失笑:「不過這次倒不是退役回來。」
「我沒有摟摟抱抱,」蔣時延偏頭親她發頂,「我在摟摟寶寶。」
他說:「部隊和a市匯商分行那邊有個合作專案,我剛好休假,就被派來負責了,糖糖,」宋璟喚,「你之後進的銀行?」
唐漾連連拍著他手背,嗔說:「大庭廣眾不要摟摟抱抱。」
唐漾:「是。」
四下人多,也有抱著的情侶。
雙方又默了一陣。
蔣時延先前跑得不快,等唐漾速度放慢細細喘氣了,這才三兩步上前,把她撈到懷裡。
宋璟道:「如果方便的話,你看可不可以出來吃個飯,」宋璟說,「我換過很多次手機號,很久沒和其他同學聯絡,很冒昧,但也只記得你的號碼……」
蔣時延心尖被貓爪撓了一下,癢癢不得償,咬著牙追她。
唐漾半闔的眼睫閃了閃:「好。」
花鳥市場很多逗貓遛狗的老頭老太太,唐漾拎著裙襬靈活穿行,露出來的胳膊和小腿白皙細膩,宛如雪色覆在六月初夏。
蔣時延聽著宋璟問「可不可以吃個飯」,蔣時延看著唐漾,蔣時延看唐漾耳尖紅著,臉色也不自然,看她沒有抬頭看自己,聽她很小聲卻沒有猶豫地應「好」。
唐漾眼波盈盈地望著他,然後轉身開跑。
其實,整個過程挺好笑的,蔣時延想。
這句話資訊量太大,蔣時延被撩得渾身一震。
第一個笑點在於,宋璟在部隊做科研,拋開此般,他高中也近乎過目不忘。自己和唐漾都沒換過號碼,他說,只記得唐漾的。
唐漾想到什麼,小臉一紅,卻還是抻著他手的力道微微踮腳,然後,她附在他耳邊,很小聲很小聲地說:「因為爸爸的愛和媽媽的愛不一樣……」
第二個笑點在於,宋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初中時,室友見他去上廁所,就像小時候以為老師不會上廁所一樣,驚歎「宋璟長得和仙兒似的,竟然也會上廁所啊」。高中伊始,很多漂亮的女同學拿著禮物守在教室門口,宋璟和他一起進出,眼神都不會給半個,蔣時延當時憐惜:「你好歹打個招呼啊,她們等了這麼久,不得難過死?」
蔣時延反問:「我為什麼不可以照顧?」
宋璟奇怪:「和我有什麼關係?」
「家裡有的我都照顧不過來,買了我就得對他們負責啊,」唐漾拉著蔣時延的手,軟軟道,「不要給我說你可以照顧。」
就是性子孤寂冷然至這般、從來都是別人看他眼色的宋璟,竟然也會藏著心思,小心翼翼問唐漾「如果方便的話」。
黃昏與暗黑交接,濃郁似墨的天幕極富生命力地褪在唐漾身後。
然後,第三個笑點在於,蔣時延費力地扯唇。
蔣時延問:「為什麼?」
唐漾是個做事拎得很清的人。高二高三她無數次捲起天利38套敲打自己,自己大學犯渾時,她也咬牙扇過一耳光,她從來都知道她想要什麼,她能拿到什麼。她和自己談戀愛之前,存了十幾個相親物件或者預備相親物件的聯絡方式,和自己在一起後,怕自己不舒服,悄悄刪完了,她會主動和自己說起送玫瑰的肖勤,會彙報新雷有哪些男同學,她會考慮自己的情緒,總是和異性保持得體的距離。
唐漾搖頭。
而就是這樣的唐漾,剛剛回答宋璟問題時,真的眼裡再沒有其他,也真的是旁若無人地……應了好。
唐漾滿心滿眼都是喜歡,蔣時延看到:「要不要再買幾盆?」
看看,是不是真的,都很好笑。
那些花盆小而圓潤,弧度與裡面的植物一樣柔和。
唐漾結束通話電話後,沒開口。
兩人去美食街燙了旋轉小火鍋,又去花鳥市場瀏覽琳琅滿目的多肉。
蔣時延也沒出聲,目光落在江面上。
五點半剛好是飯點,既然計劃已經被打破,唐漾和蔣時延不介意破得更徹底。
夜風簌簌,晚天昏黑,遠處的漁船似乎想要泊岸,岸邊的指示燈在蔣時延眸底極快地亮了一下。
出電影院時,熱風如網般籠到兩人身上。唐漾臉頰紅紅的,脖子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半羞半惱但乖巧地跟在蔣時延身旁。蔣時延牽著小女朋友的手,回想起之前的場景,他不想笑,又忍不住勾了唇角。
然後,熄滅了。
蔣時延也就嚇嚇唐漾,要真的在公共場合做什麼,他首先是捨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