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江晁遠遠看到底下一個電梯升了上來,慢得和個八十歲的老頭子爬山一樣顫顫巍巍。
這是一架礦用式運貨電梯,看上去很大一座,但是電梯十分簡陋,四面焊了個護欄便是唯一的安全裝置了。
不過實際乘坐的時候,雖然慢了一些,但是還是非常穩的。
而到了底部。
江晁就發現金谷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原本一片亂糟糟的谷底,已經變成了平整的模樣,有著縱橫交錯的道路。
而從外面看過去,第一眼是有著不少大大小小的水泥架構設施,有著巨大的蓄水池。
而進入那些設施之中,江晁還看到了已經修建好的高爐、轉爐,以及大門緊鎖的連鑄機、軋機廠房。
江晁通過門縫往裡面看了一眼,可以看到裡面的影子。
江晁看到那座智慧工程車也安置在其中一座巨大的廠房之內,這裡掛著機械生產車間的牌子,不斷地發出吵鬧的響聲,不知道是在製造什麼。
除此之外,他還注意到一條條電線全部都通往高處。
他知道。
神峰那邊原本的大批太陽能板也偶被拆卸了下來,全都用在了這邊,不過這肯定是不夠用的。
最後,江晁還看到了一座目前只有一個地基,正在建造之中的火力發電廠。
江晁:「伱這計劃的規模不小啊?」
望舒:「規模小了將來怎麼上天,這邊也完全不夠。」
「而且這些設施還沒有完全啟用,就等那邊的黑石脂地獄開工了,便能夠徹底完成產業轉型。」
「智慧工程車雖然能造許多東西,但是產量太少了,只能製造一些比較關鍵的東西了。」
江晁:「你說的那人呢?」
望舒:「在山洞裡面。」
江晁進入了山洞裡面,山洞口還有著還在運轉的煉鋼裝置,和外面的相比就完全不像是一個時代的東西,看起來更像是殘破的土窯,環境也很差。
很快,他便看到了那些「惡鬼」。
此刻一個個「惡鬼」們正在熟練地操作著各種「法器」,有的深入黑暗之中採礦,有的將礦石運送出來,有的正在將礦石投入法器之中。
相比起來的時候,這些「惡鬼」看上去精神狀況還不錯。
不吵不鬧不哭不喊,幹得還挺津津有味。
江晁:「他們還真的挺樂?」
望舒:「可不是嗎?」
江晁:「這才多久,如果十年,五十年,甚至一百年,他們還樂得出來嗎?」
終於。
江晁看到了那個身染重病命不久矣,自願永不超生的五鬼道鬼徒。
江晁看著那個鬼徒:「他染的到底是什麼病?」
望舒:「他們跟著那疫鬼鬼差為了達成那個計劃,幾個月內熬製了各種大量的毒物,而且熬製提取的方法還很粗糙,還接觸了各種各樣的屍體。」
「那疫鬼鬼差估計也知道有問題,所以全部交給了他們去辦。」
「這人就是吸入了過多的有害物質,沒得救了。」
這些普通的鬼徒,平日裡別看對信眾呼來喝去威風凜凜,但是對於五鬼道來說,也不過是一批耗材罷了。
江晁:「就他一個?」
望舒:「其他的人也或多或少有問題,而且這些人常年和各種毒物打交道,都好不到哪裡去。」
——
他們本是五鬼道的弟子,拜在疫鬼鬼差門下。
前些時日因為在人間散播瘟病疫鬼,被雲中神祠的神巫奉雲中君法旨打入鐵砂小地獄,他們的神主鬼伯雖號稱幽冥鬼界之主,也護不得他。
初時難以理解,不過後來,這些鬼徒也想通了。
和雲中君相比,鬼伯的神通法力還是小了一些,他們這五鬼道門徒的身份也就不頂用了。
「鬼伯啊鬼伯!」
「你怎地就如此地不爭氣呢?」
認命之後,眾惡鬼雖然沒有說出口,但是心中卻時不時冒出這般想法。
鬼伯在那雲中君的法旨之下俯首稱臣,在這些「惡鬼」的面前,也便失了往日的神貴。
鬼六便是諸鬼徒之中的一員。
在人間的時候,他兇惡無比,化為疫鬼鬼差座下最兇惡的打手,護佑左右的惡煞護法。
無論是誰,敢於冒犯不敬師父疫鬼鬼差,亦或者敢說五鬼道的壞話。
他就當場打死,或者是半夜去索了他性命。
亦或者抓來藥童,用其試藥。
不論老的少的,青壯的男子亦或者女子,他動起手來毫不留情。
可謂是鐵石心腸之輩。
好似人間惡鬼羅剎。
剛被打入鐵砂地獄的時候,被那鬼神鞭打著,他覺得痛不欲生。
他跪地求饒,口中高呼。
「不對,我是五鬼道弟子,我有鬼伯護佑。」
「認錯人了,你們認錯了。」
「饒過我,饒過我。」
他以為自己是五鬼道弟子,便可以作惡多端之後,也依舊可以在幽冥之中逍遙於其中。
當日復一日地勞作,在地獄化身惡鬼幹著苦役的時候,他不再提及自己五鬼道弟子的身份,也知道這身份如今沒有任何用處。
但是。
想起往日逍遙自在作威作福的日子,想起陽世之中的種種美好,他口中又喊著這般煉獄,還不如魂飛魄散算了。
「讓我死!」
「讓我死!」
「這般苦,還不如讓我就三魂七魄就此散去的好。」
落入這鐵砂地獄,這也由不得他,他求死不能。
他屢次想逃,但是都被那鬼神抓住,用雷霆之鞭打得死去活來。
漸漸地,也就熄滅這心思。
到了後來,他也熟悉了這般生活,不再叫苦,也不再反抗。
再鐵骨錚錚的惡漢,在真正的鬼神的雷霆之鞭下,也被打斷了頤指氣使的脊樑,磨平了凶神惡煞的面龐。
但是。
也就當他徹底認命,不再反抗那來自己所揹負的業債的懲罰之後。
這個時候,他之前所期盼的那個,讓他解脫的機會反而來了。
「我這是怎的了?」
他在地獄服苦役之時,感覺身體一點點虛弱。
每日里去服那五行之金的「鐵水」的時候,也感覺服不下去,漸漸地連走路都有些走不動了。
而這個時候,手持雷電之鞭的鬼神告訴他。
「爾罪惡深重業債太深,魂魄承受不住,就要魂飛魄散了。」
化身惡鬼的鬼六,他在陰間地獄裡昂首看著那漆黑的無目鬼神,卻絲毫沒有覺得欣慰,更沒有一絲一毫的歡喜。
反而如墮冰窟。
陷入了比之前墜入陰間地獄之時,還深的惶恐之中。
他突然又捨不得就此消散了,哪怕是這般地賴活著,化作一個鬼活在這暗無天日的鐵砂地獄之中。
直到昨日,他連動彈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倒在地上,貼著冰冷的地面。
地面很冷,他聽到了水聲,那水聲很近。
他感覺自己彷彿躺在那地獄陰河之上,那冰冷的河流滾滾從自己身下流淌而過,寒冷的氣息不斷地湧上來,隨時都會將他捲入其中。
「我要魂飛魄散了?」
鬼六躺在黑暗之中,周圍的一切彷彿都在逐漸消失,包括他自己。
隨著那種一切都要消逝的感覺逐漸包圍過來,他捨不得。
將死之時。
鬼徒怕得痛哭流涕,涕淚兩行。
「不可,我怎能魂飛魄散。」
「我怎能是這般結局。」
「我乃鬼族後裔,有鬼神血脈,生在人世當為人上人,死後在鬼國也當為鬼中雄,怎可是這般下場。」
他想起了人間的逍遙自在,想起了自己作威作福的時刻,想起了活著的諸般種種。
「人間,我要回人間。」
「是的,我要去享受,我要回去。」
「只要魂魄還在,我說不定能轉世,我說不定能回去,只要找到機會。」
「是啊,說不定還能再做人。」
「是的,我是神主鬼伯庇佑的五鬼道弟子,說不定有一天鬼伯偷偷將我等放出去了呢?」
鬼六生出各種幻想,越是想,就越不願意就此消散。
那不想死的執念也越是深入心底。
那死亡越是一步步靠近,他越是像溺水之人想要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想要抓住眼前飄過的所有機會。
「鬼神呢?」
「鬼神何處去了?」
「不是說,把我打入更深層的地獄,我便可以償還更大的業債,便可以不用魂飛魄散了嗎?」
「鬼神何在?」
鬼六掙扎著直起身來,而這個時候他眼前突然間大放光明。
「嗡!」
鬼徒感覺自己好像飄了起來,
循著鐵砂地獄灰濛濛的天飄向高處。
他抬起頭。
便看到上方如同陰陽魚一般的天門開啟,鋪天蓋地的雲霞從其中流淌而出,從而化為層層彩色旋渦。
一尊神祇從九天之上走來,踏著彩色雲霞,降臨於此。
那神祇腦後龐大的靈光旋轉,神袍不知是什麼織造而成,似真似幻,飄蕩在空中。
仙光籠罩之處,陰間地獄彷彿化為了天上仙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