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環顧左右,然而黑暗之中所有人都是呆若木雞,沒有一個人敢上前,甚至動彈一下。
最後,溫神佑孤身一人走出了草棚。
他冒著大雨一點點前進,來到了那江邊孤零零豎立著的青石前。
溫神佑直愣愣地看著那影子,嚥了口口水說道。
「雲中君?」
風雨不斷地打在他的臉上,他卻不敢合上眼睛,身體帶著一絲微顫,等待著那「人」的回應。
如此大的風,卻揚不起那「人」的一片衣角。
鋪天蓋地的雨,卻打不溼那人的一縷青絲。
在他看來只能是神仙了。
只是那人身形模糊,看上去好像沒有實體。
隨著溫神佑的一聲呼喊,那虛幻朦朧的影子看向了他,同時喊出了他的名字。
「溫神佑。」
「是我。」
人群后面的道士聽出了聲音,這才立刻恢復了一絲勇氣走了出來。
「原來是神巫!」
道士立刻見禮:「見過神巫。」
溫神佑有些不知所措,上一次他將雲中君認成了神巫,這一次他將神巫認成了雲中君。
此時此刻,溫神佑也越發難以分辨二者之間的區別。
究竟是哪個是人?
哪個是神仙?
只是他的態度變得越發恭敬了,神巫的法術神通似乎超乎了他的想象。
能這般踏江而來,和神仙又有何區別?
聲音傳來,格外地洪亮,狂風和大雨也無法遮擋。
「泥蛟作祟,阻我渡江。」
「這風雨一時半會無法停歇,我將於天黑之時渡江而來。」
「諸位不必等我。」
「散去吧!」
溫神佑看著對方:「那您這是。」
對方答曰:「吾肉體凡胎,暫時只能以神魂前來相告。」
說完,那影子便消失了,連同那從江對岸流淌過來的神光。
但是造成的影響卻才剛剛開始。
溫神佑彷彿也跟著一起神魂出遊了:「神魂出遊,跨越大江。」
道士跟在一旁,念道:「道主說古時仙聖可朝遊北海暮蒼梧,便是這神魂出遊之法吧,一日之間便可行遍三山五嶽、五湖四海。」
溫神佑身後的隨從上前替他擋住了風雨,小心翼翼問道。
「我們,這是散還是……」
溫神佑猛地回頭瞪了隨從一眼:「你沒腦子嗎?」
神巫讓你散去,你就散去?
「等著。」
「等天黑。」
溫神佑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回到了草棚之中,身體被雨水帶走了溫度感覺有些涼意,但是內心變得更火熱了。
神巫人還未至,這剛剛發生的一幕卻讓整個渡口都轟動了起來。
雖然那光從江對岸照過來的時候,神巫神魂踏江而來的時候一片鴉雀無聲。
但是此刻這呼喊聲。
卻,連大雨傾盆都遮蓋不住。
眾人紛紛走了上來,看著那江邊的青石,望向那江面上黑壓壓的浪。
就連之前已經走遠了的,此刻也紛紛掉頭回來。
「都看見了嗎?」有人問道,懷疑是不是自己一個人看到了。
「看見了,神仙,真的是神仙啊!」眾人都看到了,這便沒有錯了,他們雖然聽到了神巫說自己不是雲中君,但是在他們看來這就是神仙了。
「這麼一說,這雨也太大了,肯定有蹊蹺。」穀雨時節本就是多雨之時,不去想也就是一場尋常大雨,但是隻要一想,這雨這風便皆蘊含著某種神秘偉力。
就像是這天地,不去想它彷彿也沒什麼,它早已融入了人生煙火之中變得平淡無奇。
但是隻要抬頭去看,腦中去想,這天地便變得無限且無垠起來。
「你剛剛不是說……」一人指著身旁剛剛說著喪氣話的人說道。
「我什麼都沒有說。」但是那人話還沒有說完,就立刻被打斷了。
「泥蛟作祟,怪不得,我說神仙怎麼會被雨給攔住了呢!」眾人興奮不已,談論起了泥蛟之事。
「我也聽說江對岸回來的人說了,那泥蛟脫困而出本要為禍人間,結果被雲中君給逐入到了江中,這是回來報復來了。」有人說得有板有眼,好像親眼見到過似的。
「天黑之時渡江,不降服這作祟的惡蛟,如何能夠過江?」有人看著洶湧的江面,雷電閃爍照亮黑暗,一閃一爍之間江底彷彿真的有著什麼恐怖之物在徘徊,讓人心底發慌。
「看來必有一場變故?」變故是什麼,在眾人看來,自然是那神巫要收了這作祟的蛟龍。
「還回去不?」來的有不少鹿城的貴人,本是跟著溫神佑湊熱鬧,但是此刻已經不是湊熱鬧那麼簡單了。
「不回去了,趕緊回去喊人,帶雨具來,帶吃食來,我要在這裡跟司馬一起等神巫渡江。」眾人圍在江邊躲雨,怎麼也不肯走了。
有人靜靜地等待著。
有人吩咐讓僕人回去,讓人帶雨具和其他東西來,這是要在這裡一直等到天黑了。
而大雨之中,幾頂高高低低的斗笠簇擁在一起排列成一行。
原本淡定無比的幾個和尚,此刻在風雨之中卻顯得有些無助和茫然了起來。
那遊歷過大山大河見多識廣歷經無數艱險的和尚,此刻也是頭一遭見到這樣的場面,他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只是閉上眼睛不斷地轉動著手上的佛珠。
但是即使如此,也壓制不住內心的波動。
一旁的弟子終於忍不住了:「這……這……這是如何做到的?」
另一名弟子看向了拈花僧:「師父?」
拈花僧終於放下了手,嘆息一聲:「為師也看不出。」
他口舌生花能說會道,但是此刻也只剩下口乾舌燥,不過此刻他依舊不明白,凡人如何才能做到這種地步。
凡人能夠製造出那樣強烈可以跨越大江撕裂雲海的光?
凡人如何踏江而行?
如何能夠讓自己的身影來到江對岸在如此多的人面前現身,然後進行對話。
剛剛那神巫的身影他看得清清楚楚,對方說的話他也聽得清清楚楚,而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完全不知道如何辯駁。
強行說那不過是裝神弄鬼的把戲這種事情,他說不出來。
弟子們紛紛說道:「師父,這南方,和咱們北方不一樣啊?」
有弟子已然信了:「這南邊聽聞是古楚之地,遍地都是大江大川,自古以來巫風盛行有神異之事,看來的確如此。」
拈花僧雖然看不出,但是還是想要一探究竟:「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不論是真是假,我們都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
想到這裡,拈花僧反而不慌了,反而覺得有些期待了起來。
若是假的,他定然要拆穿其中幻象虛偽。
若是真的,他也一定要將其弄個明明白白。
「這世間真有神仙乎?」
「真的有能呼風喚雨,長生不死之人?」
他緊緊握住佛珠。
「若真有。」
「又是如何做到的?」
恍惚之間,他突然想起了經文之中輪迴轉世,想起了那罪業功德之說。
原本他以為,這不過是勸人向善之言,他向來都是對每個人宣揚輪迴、因果和功德之說。
但那只是為了度人,自身卻從未真的信過。
他相信,只要人人相信死後有輪迴,相信前世因果和業障功德,這世間便不會淪為如今這般惡土。
而此刻,他卻有些動搖了。
若是神仙真的有,長生不死之人也真的存在。
「此間。」
「莫非真的有輪迴?」
——
而不遠處的樹林裡。
馬車雖然已經掉了頭,但是鹿城郡王溫績已經走下了車,他靜靜地看著遠方。
溫績雖然距離得遠,看不清楚江邊發生的事情,只能看清楚那光和隱隱約約的渡江之影。
「郡王。」
「便是這般說的。」
溫績聽著僕從說著從江邊那些人口中聽來的對話,也總算是見識到了自家大郎所說的,神鬼莫測之偉力,仙佛降世之祥瑞。
僕從:「郡王,要去告訴大郎您來了嗎?」
溫績:「不,他的福緣,就讓他去。」
雨一直沒有停,只是忽大忽小,但是江上的風浪卻一如既往地洶湧。
而江邊卻來了更多的人了,那些回去拿東西的僕人哪裡忍得住,將江邊的事情一口氣都說了。
不少人打著傘或者穿著蓑衣斗笠從城裡面出來,朝著江邊跑了過來。
江邊開始變得人影憧憧,一個個立在雨中等待著。
不僅僅是江這頭。
還是江那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