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就是一種職業,專幫人處理法律上的麻煩。」
悔之似懂非懂,又問:「那律師阿姨你也有女兒嗎?為什麼阿姨你看到我,樣子好奇怪。」
我的眼地似乎有潮熱湧動,我仰著臉說:「不,孩子,我只是覺得高興。這世界上,總有些事情令我們後悔,也總有些事情,令我們不悔。」
我的話她可能聽不懂,但那雙清澈的眼睛一直注視著我,令我覺得清明而平靜,桌子上放置著我剛剛取出的卷宗,最上面是一封信——那時榮至正親筆所書,字跡凌厲飛揚,正是他那種人該有的作風:
(括號裡是那封信~當然這句話不算~
美晴:
我現在才寫這樣一封信,大約是遲了八九年了,當初之所以未提起筆,只因為你永不能懂,你與我決裂的那一刻起,我便覺得世間萬物,沒有一樣是值得我挽留的。
昨日檢查報告已出來,最後證實我的肺癌已達不可救治的地步。醫生讓我早早準備好一切,安排妥未完的事宜。我有什麼放不下的事呢?他們都不知道,我早在十年前就已經心灰意冷。
我曾多次和你講到《亂世佳人》,我也曾多次努力使自己避免陷入白德瑞的境地,可是你輕而易舉毀了我的一切防線,令我萬劫不復。可是我並不後悔,從那日走進你的花店,見你第一次嫣然一笑時,我就不後悔!時至今日,我仍記得我看見你璨然微笑時那一刻的怦然心動,也只有到了今天,我才敢坦白告訴你——我娶你,是因為我愛你,而我愛你,則早從你第一次對我微笑時便已深植心中,永不可滅。
顏守浩的故事,令你憤怒萬分;他所謂的證據,令你萬念俱灰。我無言以對,因為我最初對你的動機,確實只是利用,可是後來一切改變,當我用盡了我的生命去愛你,而你根本不為之所動,我便知道,我終究是,咎由自取。
母親的悲劇令我一直懷疑,這世上是否真地會有愛情存在?愛情是否真的會令人不惜一切?等我明白,卻已經不能在接近你。
當我大笑著轉身離開你,我的眼裡在流著淚。我根本沒有想過,我把整顆心與生命雙手奉上給你,你卻一舉手掀翻在地。你的質疑令我無言以對,即已如此,我再難挽回。
美晴,你實在太殘忍,我之所以用「殘忍」,連我自己都覺得茫然。我從來沒有料到無怨無悔地愛了一個人那麼久之後,她怎麼會拿了一柄世上最鋒利的匕首,朝了你的心臟,直直地插了下去。而後,看那鮮血如流,卻在一旁冷笑!你絕對不會懂,真正愛一個人是怎樣的滋味,怎會去傷她一分一毫?所以,我根本不願解釋,回身便走。顏守浩知我甚深,所以他贏了,我失去了你。
美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們定是宿緣太淺,才一再地錯過。既然如此,我今生死後,定要好好修行,來世再去愛你。我答應過你,俗事了後要和你在聖-讓卡普費拉過一輩子。可惜這一輩子是做不到了,只有等下一世兌現我的諾言。
若問我有什麼遺憾,那就是我們的孩子。他(她)無辜地來,無辜地去。我一直想問你怎麼那樣狠心去扼殺了他(她),但回頭一想,也好!省了我魂牽夢縈的另一份牽掛。蒼天薄我,奈何!
我失去母親、失去你、失去孩子,也許是早早註定,既然如此,我也只好承認,也許我生來就註定不幸,註定要孤獨一人過完這淒涼一生。
顏守浩之死,我信為天意。為保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他害死你的父親與你妹妹;為了爭家族家長之位,他設計你與顏守江……他一手拆散我們夫妻,也算是壞事做盡,死有餘辜了。
紐約今日大雨,吾愛,你最喜歡的是雨夜。我在雨夜中寫這信給你,希望你有緣得見,在你心中還我一個清白。
十年來的心事得以說出,的確痛快。我希望自己也能死得痛快。窗外的曼哈頓在風雨中燈火燦爛。吾愛,你也喜歡看燈,尤其是從高出看燈火,所以,我留了辦公室的鑰匙給你,希望有朝一日,你能來看一看,我於九泉之下,也得以瞑目了。
榮至正於9月26日夜書於曼哈頓)
信後,附有多個職業殺手的供詞與偵訊社的資料,證明謀殺、強xx都是顏守浩一手策劃實施。
美晴似乎陷入一種席捲一切的狂潮中。這封深藏血淚的書信,曾令我唏噓不已……我想今時今日,她親眼看到,一定會比我震撼一萬倍。
可是,她只是坐在那裡,呆呆地望著這封信,一任淚水洶湧而瀉。
這個故事,是這樣驚心動魄,令人肝腸寸斷,無言以對。
「媽媽。」悔之的聲音響起,嫩嫩的、怯怯的。
美晴一把抱住她,只叫了一聲「悔之」,就彷彿再也忍不住心裡的悲慟,埋頭在她的黑髮上放聲大哭起來。
悔之嚇到了,話也有了哭音:「媽媽你不要哭,你不要哭!」
她怎麼能不哭呢?實際上,她忍了十年。十年的淚,怎麼再忍得住?
頸中的墜子從她領口滑出,落在她的頸側,一如她的淚。
我遠遠看到墜子上小小的篆字:香寒。
重到舊時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蓮苦。
這世上再沒有一種苦楚,令人如此絕望而悲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