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香寒 匪我思存 第2頁,共2頁

洛美說:「不必謝。我深知身陷一群有錢而無知的太太群中的痛苦。」

傅先生笑著說:「過獎了。」看著容海正已望見自己,便舉手示意,同好者於是過來,洛美介紹了他與傅培認識,容海正卻說:「我們認識,前年我們合作過。」

三人便隨便談談,由商界講到各種危機處理的典範,容傅兩人越談越投機,而洛美已丟開公事許久,聽他們聊了一會兒,已談到時下商界的局勢,這已是她不能夠插嘴的,於是走開去吃東西,過了一會兒回來,舞會已經開始了,容海正一個人在原處等她,邀她跳舞。

跳了兩支舞,容海正突然問:「你說,會是誰請傅培來臺的?」

洛美並不關心,隨口道:「那誰知道。」

容海正卻似靈光乍現:「我知道了。」

洛美問:「是誰?」

容海正笑了一笑,說:「你不用管。」洛美現在對於公事,一直抱著可有可無的態度,聽他這樣一說,九不再問了。

洛美決定第二天去公司上班的,所以一大早九起來,和容海正一起去公司。她原本管整個亞洲的狀況,但容海正怕她太忙,只劃了遠東讓她負責,公司在遠東地區只經營一些油井,倒是比較輕閒。

吃午飯的時候,容海正約了別人餐敘,所以她一個人在餐廳裡吃飯。吃完飯一齣餐廳恰好遇上了孫柏昭,就問:「容先生約了誰?」

孫柏昭遲疑了一下,還是告訴了她:「約了言家三夫人。」

洛美雖然已不太用心公事,但多年練就的警覺一下子便告訴她這意味著什麼,她聰明地裝作根本沒留心,點點頭就回辦公室了。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卻是思潮起伏,心中百轉千回,不知轉了多少念頭,卻沒有一個是自己能抓住的。直到午餐時間結束,小仙捧了一大堆東西進來,她才停止了胡思亂想,翻了翻那些簽呈,懊惱地嘆氣。

小仙說:「容太太,還有封喜帖呢。」說著,就把一封製作精美的喜柬放在了桌上。洛美已看見,心裡便是一跳,隱隱已猜到了兩分。一拆開看,果真是言氏家族與古氏家族聯姻,金粉的字再大紅底色上洋溢著一種遮不住的喜氣。

珠聯璧合,佳偶百年。

八個字金光閃閃,閃得她眼都花了。小仙退了出去,她一個人呆在那裡看著這喜洋洋的喜柬。她根本不知道,原來傷口就是傷口,即使結了疤,一旦揭開,還是血淋淋連著肉。

她明知道坐在這裡無法辦公了,只說回家去,自己開了車子走了,卻將車開到了永平南路的那幢大廈下,沒有下車,往上一望,只見窗子開著,窗簾翻飛在外,在樓下都清晰可見。她知道,自從那天以後,窗子就一直沒有關過了——因為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踏入那房子一步,言少梓更不會來了。

現在在大廈底下,心裡想上去的衝動越來越強烈。好吧,上去吧,最後一次,看最後一眼……

她遊說著自己,不知怎的,雙腳已踏入大廈,人已在那間仿古電梯裡了。鐵柵的花紋仍然一格一格,將陰影投再她的身上、臉上。她在想,這個情景,倒讓人想起了張愛玲的小說。她的文總是一種華麗而無聊的調子,自己正像她筆下的人一樣,絕望地在繭子裡掙扎著——越掙越緊,最後終於不能彈動了……

她找出了鑰匙,輕輕地開了鎖,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一樣。其實也明白,不過是怕驚醒了自己——屋子裡空蕩蕩的,一絲住人的痕跡也沒有。

她在玄關換了鞋子,想過去一樣,將皮鞋放入鞋櫃。出人意料,鞋櫃裡還有一雙言少梓的鞋子,想來是他舊日里換在這裡的,兩雙鞋子並頭排在了一起,就像許久以前一樣,每次都是他先到,而她會稍後一點由公司過來,每次放鞋的時候,她都會將自己的鞋子與他的鞋並頭排在了一起,像一對親親熱熱的鳥兒。

她緩步走到客廳去,魚池裡的魚已經全部餓死了,一條一條漂在水面上,發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惡臭,池裡的水也綠得發粘。她怔怔地想著這屋子當日的生氣和熱鬧,公事太緊張,只有這裡他們才是完全放鬆的……偶爾他帶一點稚氣,會在她進門的時候突然從背後抱住她,就那樣吻她……

主臥室一進門就是一扇紗屏,這扇紗屏還是她買的,看著喜歡就叫傢俱店送來了,收貨時言少梓也在,傢俱店的送貨員一口一個「太太」地叫她,叫得她臉紅,送送貨員還對言少梓說:「先生,你太太真有眼光,家裡佈置得這麼漂亮……」

她脈脈地繞過那張華麗的大床,床上扔著一件言少梓的西服外套,大約是那天他匆忙去追洛衣,忘在l額這裡的。現在放在空蕩蕩的床上,點綴出一種錯覺,彷彿他還在這屋子裡一樣。她在床上坐了下來,拿起了那件衣服,細心地理平每一個褶皺。

他們也拌過嘴,多數是為公事吵。他生氣時總是不理她,一個人關在浴室裡不出來,彷彿小孩子。有一次氣得厲害了,說的話很傷人,把他也惹得生氣了,兩個人冷戰了幾天。有天下班後他說有應酬,叫她陪他去,她於是上了他的車,他卻將車開到這裡來了,結果當然是和好如初……

結束了,早就結束了,甜的、酸的、哭的……只剩了這空蕩蕩的屋子,哀悼著逝去的一切……

她將那件外套平平整整地鋪在了床上,而後站起來,她記得浴室裡有自己最喜歡的一瓶香水,她不想帶走它,塔是屬於這裡的。可是這裡再也不屬於自己了,她只想把它倒掉,離開熟悉的味道,離開熟悉的這裡,永遠……離開……

推開浴室門的一剎那,她卻徹徹底底地傻掉了。

浴室裡的言少梓也愣住了,他的手心裡還握著那個瓶子,那是她的香水、她的味道……已經走出了他的生命的她……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呆呆地看著他,竟有一種想撲入他懷中痛哭的慾望,他也怔怔地看著她,稜角分明的水晶香水瓶深深地陷入了他的掌中,割裂著他的血肉,割裂他的一切痛楚,這種痛楚提醒了他,使他知道她不是幻象,是確確實實地站在他的面前。

可是他不能伸出手去擁她入懷,咫尺的天涯……

他聽到了自己冷淡的聲音,他奇怪自己竟可以這樣鎮定:「你來做什麼?」

她別過臉去,不想看那曾經刻骨銘心的臉孔,更怕自己的眼淚會奪眶而出:「我來拿一件東西。」

他說:「這裡什麼都沒有,你走。」

洛美似乎等的就是這句話,她立刻轉身不顧而去,她頭一次覺得自己的腳步竟像刀一樣,一步就是一刀,生生地一刀一刀地剖開她的五臟六腑,而這痛楚使她走得更急,似乎怕刀下的太慢一樣,怕自己有絲毫喘息招架的餘地。

他幾步追上了她,叫出了一聲:「洛美!」這一聲完全是從靈魂最深處爆發出的吶喊,令她頭暈目眩,任由淚水模糊視線。他從後面抱住了她,她的頸中立刻溼溼涼涼了一片——她以為男人是不會流淚的,她以為自己是再也不會為了這個男人流淚的,可是現在她站在那裡,一任淚水狂奔,一任他的眼淚打溼她的背心。

他的聲音嗚咽著,又叫了一聲:「洛美!」他的手圈過她的腰,握著她的手,一滴一滴地沁出的暖暖的液體濡溼她的手,那個香水瓶割傷了他的手,那些血流入了她的手……

「不要走。」他狂亂地低語,「我求你,不要走。」

洛美就像尊石像一樣,一徑流淚卻紋絲不動。他的眼淚也流了下來:「我從來沒有求過任何人,我求你,不要走。」

血順著她的手,又滴在了她的白裙上,綻開一朵一朵的雪花。她幾乎是在用她的整個生命在哭泣,她似乎是想在這一刻流盡一生的眼淚,但她仍然沒有動一動。她冰涼的臉貼在她的後頸中,一道一道的冰涼直滑入她的心底。

她哭著想掙開他的手,但他死死不肯,最後,他一下子將她扯入懷中,狂亂地吻她。洛美帶著一種絕望的悲痛來回應他,他手上的傷口一直淌著血,那血撫過他的頭髮、撫過她的臉、撫過她的唇。她哭叫道:「你為什麼要來?你為什麼要來?」

他反問:「那你為什麼要來?你為什麼要來?」

她搖著頭,流著淚說:「不「,他緊緊地抓住她?:」我們走。一起走,再也不回來。「

她拼命搖頭。他抓著她:「和我一起走!我們出國去,我什麼都不要了,只要和你在一起!」

她只是流淚搖頭:「不可能的。」

他何嘗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心底猶如有一團火,烤的他口乾舌燥,他的眼底冒著火,他的整個人都是一團火:「我們可以走到世界的盡頭去,總有一個地方可以容下我們。」

她的聲音哽咽著,斷續著:「你不明白……我現在……根本不是過去的我。容海正早就把我變成另外一個樣子……現在……我根本沒有勇氣,我根本已經太嬌氣,已經經不起風雨了。」

他更像一團火了,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他說:「我早就知道你會愛上他的。」

她拼命搖著頭,含著淚喊:「我怎麼會愛他?我愛你,我一直都在愛你,他再好也不是你!」

他吸了一口氣,軟軟地將她攬入懷中:「我知道,我知道。我混賬,我胡說八道。」他吻著她的發,吻著她的耳,「洛美,跟我走吧。」

「我忘不了洛衣。」她眼淚滾滾地落下來。提到洛衣,他的身體終於一僵,那是不可逾越的天塹,斬斷了一切生機。而她緩緩地將自己從他懷中抽離:「我不能忘了洛衣,忘了爸爸,是你殺了他們。」

他怔怔的,說:「我沒有,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沒有。」

她說:「你改變不了任何事實。」她的聲音漸漸空洞,「我們緣分盡了。」

他慢慢地放開了手,聲音裡帶著淒涼:「他對你太好了,你變了。」

洛美無力地扶住牆:「他對我是太好了,可是他不是你,永遠都不是你。」

他的眼睛裡仍有淚光,隱忍著痛楚,他們就那樣四目相對,再不可以相見,她幾乎要用盡一生的力氣去掙脫,而他終於放過了她:「你走吧。」

命運是最奇怪的東西,她盡了那樣多的努力,卻永遠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她茫然開著車在街上兜圈子,那樣繁華的街市,熙熙攘攘的人流與車流,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可是她沒有歸處,彷彿綠色的浮萍,只是隨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