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香寒 匪我思存 第2頁,共2頁

飛行已令她精疲力竭,他也沒有讓她去留心客廳裡那些富麗堂皇的東西。他引她上樓,進主臥室,推開浴室的門,讓她舒服地洗了一個澡,穿上了乾淨的、嶄新的睡衣。還有一張看起來絕對舒適的大床在等著她。她彷彿已失去思維的能力,倒在了一堆鬆軟的枕頭中,她覺到了他替她蓋上了被子。"謝謝。"她含糊地咕噥著,安穩地進入了夢鄉。

她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是容海正輕輕將她搖醒的:"洛美,起床了,不要睡了,再睡會頭疼的。"她半眯著眼睛,一個穿著圍裙制服的金髮姑娘正伸手拉開窗簾,春天淡淡的陽光照了進來,令人覺得和煦溫暖。容海正的口氣帶著一種縱容的溺愛:"別睡了,你如果不下去嚐嚐安娜做的早點的話,她會傷心的。"

"哦。"她將頭埋入他懷中,他穿著套頭的休閒毛衣,看起來也如春日的陽光一樣,令她覺得安逸。"海正。"她第一次不連姓氏地叫他的名字,"我們在哪裡?"

"我們在家裡。"他揉揉她的短髮,"快起床吧,吃了早飯我帶你去遊湖。"

"有船嗎?"她仰起臉,一臉的期待。

"有一條大船。"他誇張地說,"很大很大的那種。"語氣寵溺,彷彿是哄著小孩子。

洛美一笑,起床換衣服,因為冷,也換上套頭的毛衣,寬寬鬆鬆很休閒的樣式,配上騎裝樣式的褲子與淺靴,令他喜歡:"英姿颯爽,有騎士的架子,幾時有空教你騎馬。"

"真的嗎?"自從來到這個島上後,她拋下了一切心機,放縱自己蟄伏在他的羽翼下,很多話、很多事都彷彿不經過大腦。

"當然。"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再過兩個月,我們去聖·讓卡普費拉過夏天,我教你在海灘上騎馬。"

湖上風很大,吹得她頭髮全亂了。他教她怎樣掌舵;怎樣超速疾駛,在湖面上劈出一道驚心動魄的浪花;怎樣轉急彎,使船身幾乎側翻,卻又安然無恙。這種新鮮刺激的玩法令她尖叫、大笑,並喜愛。

到中午時,太陽最暖和的時候,他們坐在甲板上吃小點心,她學著自己磨咖啡,竟然十分成功。而釣竿就豎在甲板上列成一排,這一水域的魚類十分豐富,連從未拿過釣竿的洛美,也釣上了三四條魚,這令她欣喜不已。容海正說:"今天晚上我們可以吃你釣的魚了。"

黃昏時分,他們終於將船駛回去吃晚餐,洛美自告奮勇,將船徐徐駛進碼頭,容海正幫她扶舵,穩穩停靠在棧橋旁,早有人跳上船來解繩繫纜,拋錨後,容海正牽她走下棧橋,她已在嚷餓了。

吃了一餐地地道道的法式大餐,她沒有數一共多少道菜,因為只顧著吃,而容海正用的大廚,手藝無可挑剔。

因為吃得早,用完餐後太陽還沒有落下去,洛美的心情也好得出奇,用過餐後水果,兩人就去散步。一邊走,容海正一邊向她介紹周遭的一切。野向日葵還開得熱熱鬧鬧,映著斜陽的餘暉金光燦燦,卵石的小徑夾在花草的中央,纖細得可愛。順著小徑慢慢走就到了花房,全玻璃的頂與牆毫不含糊地反射著陽光,耀眼得很。

一走進去,四處全是玫瑰:紅的、白的、黃的,還有珍貴的藍色、紫色,空氣中都是馥郁的甜香,她驚喜萬分。和音、路易十四、千鳥、焰……她喘不過氣來,還有好多她叫不上名字的品種。

她沉醉在了玫瑰的海洋中。

"洛美。"他溫柔地從身後環抱她,"我沒有辦法給你雲山的花海,可是我可以送給你這裡全部的玫瑰。"

她真的要醉去了,為家、為這玫瑰、為了這島上的一切驚喜……

是誰說過快樂的日子是最容易稍縱即逝的?她放棄了一切的自主與思維,順從地依附於他,在他的島上、在他們的家中,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原來,一個人還可以活得這麼簡單,不思考任何問題,沒有任何煩惱。早上起床,出湖、釣魚,或者在花房裡剪枝插花;下午跟安娜學著烤點心、做麵包;晚上吃燭光大餐,在月光下與容海正在露臺上共舞,身後就是銀波粼粼的湖面,天地間只有月華如水。浪漫、單純,一如童話裡公主的生活。

在巴黎,他也曾引她玩,可是那是一種不同的境界,那時他處心積慮地幫助她,讓她從陰暗中走出來,現在,他寵她、溺愛她、答應她的一切合理不合理的要求,縱容她去享受一切生活的樂趣,讓她去快樂地遊戲。

遊戲是她不曾享受過的。從小,太多的責任令她的心智早早成熟,不再像同齡的孩子一樣天真,她揹負了太多,以至於忘了怎樣去享受寵愛,怎樣去享受生活。

所以,他教她,任由她為所欲為,用無數的金錢以及細緻入微的體貼讓她忘掉過去,忘掉那個沉重的洛美,脫胎換骨。

他成功了。她拋掉了一切,她學會了無憂無慮地璨然而笑,學會了撒嬌,學會了將一切麻煩留給他去收拾,她學會了被人寵愛、被人呵護。

當夏季即將來臨的時候,他遵守諾言,帶她去了法國,然後換了直升機飛往蔚藍海岸邊。

夏季是最美麗的季節,尤其是在聖·讓卡普費拉。正是一年中的黃金季節,蔚藍海岸的度假勝地,陽光明媚,山青海藍,海水清澈得幾乎能看見海底的礁石。海面上星星點點,全是私人遊艇;而沙灘上躺滿了曬日光浴的人,連空氣裡都似有橄欖油與烈日的芬芳。

直升機繼續飛行,海岸漸漸清晰,沙灘上的人也漸漸少了,這一片都是別墅區,大片大片的沙灘都是私人海灘。

終於降落在一片山崖的頂端,容海正抱她下了飛機,直升機的旋風吹得她用手按著大大的草帽,仰面望去,天空瓦藍,雲薄得幾乎如同沒有,撲面而來是海的腥鹹,還有植物鬱郁的香氣,濃烈而熾熱。大海無邊無際,藍中透碧的水面如同碩大無比的綢子,翻起層層褶皺,那褶皺上簇著一道道白邊——是雪白的浪花,終於撲到岸邊,拍在峭立的巖壁上,粉身碎骨。而她的身後,是巍峨宏麗的建築,彷彿一座城堡般屹立在山崖上,一切都美好得如此不真實,如同一幅色彩絢爛的油畫。

天氣漸漸黑透了,而寬闊的露臺上,只聽得到海浪聲聲。

深葡萄紫色的天空上佈滿繁星,彷彿果凍上撒下銀色的砂糖,低得粒粒觸手可及,她覺得這裡的一切都像是不真實的,因為太美好太虛幻。露臺上有華麗的躺椅與圓幾,容海正正親自開啟香檳。

"要不要我幫忙?"洛美換了件麻紗長裙,走出來問他。

"你別給我添亂就行。"

"真是童話一般。"洛美望著夜色下靜謐如藍寶石般的大海,眼中似乎也倒映了海光星波,流轉生輝,"聖·讓卡普費拉的一座城堡,這世上還有什麼東西是你沒有的嗎?"

他低頭點亮燭光,燭臺的火光被海風吹得搖曳,映得他的眼睛曖昧不明:"我沒有的東西太多了。"

她懶洋洋地坐到了舒適的法式躺椅中,問他:"你沒有什麼?"

他不說話了,於是她問:"你為什麼不理我?"

"我很忙。"他說。他的確很忙,要給開酒,要斟酒,還要應付躺椅上那個大美人的媚眼誘惑。

"那也不能不理人家呀。"洛美一臉的無辜,將下巴擱在雙肘上,眼睛從下往上看著他。

看得他喃喃道:"你再這樣看著我,我保證你今晚要餓肚子。"

她仰起臉來,正巧有一顆流星劃過天際,金色的尾巴彷彿一道光,猝然間已經消失,她不由得"啊"了一聲:"流星!"

他也仰起臉來。她將披肩上的流蘇打了一個結,喃喃說了句話。

他問她:"你說什麼?"

她微笑:"許願。"

這樣孩子氣,令他不由得也笑了:"那你許了什麼願?"

她想了一想:"不能告訴你。"

他笑著問:"為什麼?"

"說出來就不靈了。"

他彷彿是漫不經心:"是跟我有關係的嗎?"

她怔了一下,並沒有回答。他似乎有點意外,轉過臉去呷了一口香檳,露臺外是無窮無盡的海,波瀾壯闊,而滿天碎星燦麗,如同一切電影裡最美麗的佈景。他終於傾過身子,深深吻她,他的唇間有香檳甘甜的氣息,如能醉人。

夜深時分,只能聽見窗外海浪滾滾如雷,似乎屋外的整個世界都只剩了風浪。

她悄悄地伸手握住他的手:"好像世界上只有我們兩個人一樣,真好。"

他的眼波是溫柔的,聲音也是:"等到俗事了卻,我們來這裡藏起來過一輩子,好嗎?"

平平淡淡的一句話,也許他只是隨口這樣一說,洛美卻覺得有一種莫名的感動,她順從地、認真地說:"好。"

這裡的一切都單純得如同童話,在蔚藍海畔,只有無憂無慮的生活。但當洛美看到馬廄裡那兩匹純血馬時,還是忍不住問:"容海正,你到底有多少錢?"

他有意想了一想,才說:"這個問題要問我的律師和理財顧問。"

這樣的日子實在太逍遙,騎著馬徜徉在私家海灘上,巨大的落日將淡淡的斜暉灑在他們身上,一層層的海浪捲上來,沒過馬蹄,踏破千堆雪。她喜歡疾馳在浪花邊的沙灘上,海灘上的沙礫被踏得四處飛濺,而她朗聲大笑,將笑聲都撒在風裡。

她被曬黑了,可是也健康了,抱她上馬的時候,容海正說:"容太太,你終於有點分量了。"

她回眸:"你嫌我胖嗎?"

"不。"他低下頭,只是親吻她,"你現在的樣子最美。"

他現在常常親吻她,在黃昏的海灘、在星光的夜幕下;而她呢,不可否認,喜歡這種親暱。

這天天氣很好,鮮紅的太陽迫不及待地從山凹處跳了出來,容海正於是到屋後的海邊礁石上去釣魚了,臨走前還誇下海口:"等著吃新鮮肥美的活魚吧。"

她繫上了圍裙,準備烤一些小點心給他送去,一邊揉著面,一邊聽著無線電廣播。她在美國跟著安娜學了幾招好手藝,精緻的小蛋糕坯自她手下誕生,廣播中傳出一條條新聞。

她其實也不太注意外界的一切,她安逸得太久,被保護得太周到,根本就忘卻了外頭的驚濤駭浪,那幾乎是另一個世界了。

第五個小蛋糕坯成形,她伸手拿起第六塊麵糰,就在這時,廣播中的一句話不經意地溜入耳中:"繼昨天的狂跌以來,今天開盤後,道瓊斯指數繼續瘋狂下挫……"

股市怎麼了,美國經濟滯退嗎?

她將蛋糕放進烤箱,隱隱地擔心起來,容海正天天陪著他,不知道他的公司會怎麼樣……

她遲疑地想著,倒了咖啡豆進研磨機,過了不一會兒,咖啡與蛋糕的濃香就飄揚在了空氣中。廚房的後門咚的一聲被推開了,一股清涼的風隨著門的開啟撲了進來。

"好香!"容海正放下釣竿和魚桶,深深地吸了口氣,笑著說,"海里的魚都不給我面子,我就先回來吃點心了。"

洛美將新鮮出爐的第一批蛋糕放入盤中,遞給他叉子,看他大口大口地吃蛋糕,臉上不由含了一絲微微的笑意,恬靜幸福,似乎都在一剎那降臨。

收音機中仍在繼續播報新聞:"著名的bsp公司已對大盤作出了預測……"

洛美又替他往碟中添入一塊蛋糕,問:"你需要回紐約嗎?"

"回紐約?"他不慌不忙地反問,"回去做什麼?"

她說:"股市情況不好啊。"

他叉起最後一口蛋糕:"我又不是股神,沒工夫拯救萬民於水火,我現在只想吃我親愛的老婆烤的蛋糕。"

洛美笑得靜靜的。

老婆,親愛的老婆……明明這麼肉麻的稱呼,偏偏還怪窩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