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風聲越來越大,聽著那雨一陣緊一陣刷刷打在窗上,她睡不著,又翻了個身,容海正背對著她,呼吸平穩悠長,也許已經睡著了。他頸中髮尾修剪整齊,這樣看著,彷彿是小孩子,她忽然伸出手去,很輕地觸過那道發線。他的身子微微一僵,於是她的手也僵住了,他躺在那裡沒有動,過了好一會兒,聲音裡有幾分疲倦:"對不起。"
他沒有對不起她,他將她從絕境裡帶出來,他帶她去巴黎,他跟她結婚,給她復仇的資本,他一直沒有對不起她,只有她對不起他。
她慢慢伸出手臂從後面環抱住他,他的身體仍舊是僵硬的,他終於轉過身來,卻慢慢地推開她的手,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不定,他說:"洛美,別給我希望。"
她不懂。他很快地就笑起來:"對不起,我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什麼——這世上一切我希望擁有的,最後總是註定會失去,所以請你別給我希望,我怕到時我會失望,那樣太殘忍了,我受不了——你明不明白?"
他的話如一把鋒利的小刀,溫柔地剖進她的心裡,令她倉皇地看著他,彷彿明瞭,又彷彿不清楚,而他轉開臉去,重新背對著她,彷彿是倦了。
十二月底,年終會議如期舉行。董事會人事的變遷令整個言氏家族覺得難堪,可是又毫無辦法。公事上,容海正和洛美的合作達到了天衣無縫,言氏家族逐漸意識到步步緊逼的危機。
二月份,由於決策上的失誤,常欣關係企業中的主要成員企業寬功工程集團宣佈負債達到三億四千萬,立刻引起全體股東的恐慌和指責。二月下旬,常欣關係企業的另一支柱——飛達信貸爆出了金融醜聞,牽連達四十二間企業,其中還涉及三家主要銀行。飛達信貸的董事總經理言少梓自動辭職,董事會不得不調整人事方案,打破言氏獨攬大權的局面,由容海正任飛達信貸的總經理,主持資管工作。
三月上旬,官洛美由董事會任命,負責調查寬功工程的營運。
這一連串來得又快又猛的打擊令言氏家族頭暈目眩,措手不及。
容海正說:"這就像翻牌比大小一樣,出乎他們的意料,我的牌比他們的都要大。"
洛美知道,他已暗中收購了言氏家族許多位無關緊要成員手中的散股,他所出的價格令所有的人都沒有猶豫。
洛美擔心過,以高於市價許多的價格買下這些股權並不明智,但容海正根本不在乎。
她對他說:"太招搖了吧,而且價格也不划算。"
他只親暱地捏了捏她的臉頰,將一疊的控股權證用手指輕輕一拂,那疊文書就像蝴蝶的翅膀一樣翩翩展開:"洛美,"他喜歡這樣叫她,彷彿她還是個小孩子一樣,"我們會給他們一個驚喜。"
只過了三天,洛美就知道他所謂的驚喜是什麼了,她無意中在他的書房桌子上發現了一疊照片。
全部都是言正鳴與另一個女人的特寫,她將照片翻了翻,容海正就進來了,見她在看照片,就問:"拍得還不錯吧。"
她淡淡地笑了笑,問:"怎麼弄到的?"
"當然是花錢買到的。"他說,"我的座右銘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她一笑了之,過了幾天工夫,就聽說言家與夏家的聯姻發生了問題,夏家大小姐脾氣剛烈,輕易不妥協,鬧得沸沸揚揚。
容海正說:"快直面敵人了。"
洛美深以為然。是的,他們已經開始和核心人物直接相對了。
就在這個時候,容海正突然因為一項業務,不得不回美國一趟。
他走得非常匆忙,就在他走後的第二天,便是董事會的例會,洛美獨自去開會,會中沒有說什麼,倒是會後,由言少棣出面,邀她去董事長室"喝咖啡"。
洛美走進言少棣那間氣派非凡的會客室,賓主往沙發上一坐,她便嘆了口氣,說:"沒有用的。"
言少棣凝視她,目光中微含置疑。
她說道:"你想單獨說服我,已經試過了,你知道沒有用的。"
他的眼中流露出讚賞,他說:"你猜得不錯,我仍試圖說服你,那是因為我不願意將你當成敵人。有一個人,還是想請你見一見。"然後他就舉起手來,擊了兩下掌。
側門被開啟了,一個身形高挑的女人走出來,她有一頭金色的長髮和迷人的藍眼睛,是個典型的西方美人,只是白種人比東方人永遠老得快,一過了三十,就兵敗如山倒,皮膚細紋雀斑統統遮不住,看上去十足十憔悴。
洛美迷惑不解地回頭看了言少棣一眼,他冷峻的臉龐上找不出一絲可以讓她加以推測的表情。
那位西方美人開口,居然是一口流利的中文:"容太太,你好。"
洛美微笑道:"你好。"
她卻深深地嘆了口氣,說:"我真的沒有想到,我有一天還會叫別人為'容太太'。"
洛美神色微變,隱隱已猜到其中的糾葛。但是她仍含笑點了點頭,說:"世事本來就難料,這位女士,不知該如何稱呼?"
"我叫daisybaker,你可以叫我的中國名字黛西。"她的眼中有無窮無盡的苦楚,"當年替我取這個名字的人,唉……"
洛美默然不語,端起咖啡來喝了一大口。醇苦的味道令她振作,她明白自己要打一場硬仗。
果不然,緊接著黛西就說:"容太太,實不相瞞,我是容海正的前妻,我和他離婚已經五年了。這五年來,我每一天都在痛苦與後悔中煎熬。我為我的愚蠢付出了昂貴的代價,我不想看到有另一個受害者和我一樣。
洛美靜靜一笑,問:"你認為我是另一個受害者?"
黛西的臉上現出一種狂熱的激動,她的聲音也因激動而尖利:"我知道你不會相信,在七年前我也不會相信。他是一個魔鬼,地地道道的魔鬼,你會連根骨頭也不剩下的!"
洛美搖了搖頭,臉上仍有淡淡的笑容:"黛西小姐,你太偏執了。"
黛西一雙翠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怨毒,她說:"看吧,我就知道,他總是有辦法讓人愛上他,當年我就像條無知的魚,一口吞下了他的誘餌。我是那麼愛他,不顧一切地愛他,為了他不惜背叛我的父親,為了他去學中文。哦!我是這個世界上最蠢的傻瓜;還有你,你比我更愚蠢,我這個最好的例子就在你面前,你居然一點都不相信!"
洛美笑了一笑,轉臉問言少棣:"言先生,我還有公事,可否先行一步?"
不等言少棣答話,黛西卻尖叫著撲過來抓住了她的胳膊:"你這個愚蠢的笨蛋!讓我來告訴你他對我做了些什麼,他用甜言蜜語和所謂的體貼溫柔將我騙得嫁給了他,他利用我一步步侵吞了我的家族的財產。然後,他像扔一隻毫無用處的破鞋一樣扔掉了我。你以為他愛你嗎?你以為他對你有什麼真心嗎?你等著吧,等你再沒有任何利用價值之後,瞧瞧他會怎樣對你吧!"她歇斯底里地衝著她吼叫,尖利的指甲掐破了洛美裸露的手臂。
洛美痛楚地皺著眉,對她說:"對不起,我真的還有事得先走一步。"
她卻瘋了一樣抓著她:"你不相信?你居然不相信?你這頭蠢豬!"
洛美終於用力掙脫了她的掌握,肘上已被她的長指甲劃出兩道長長的血痕。她站了起來:"言先生,夠了。這場鬧劇該收場了!"然後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向了門口。
黛西尖厲的聲音迴盪在室中:"你這個雙料的傻瓜,你一定會後悔的!"
洛美一直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這聲音似乎仍在她耳畔縈繞不絕,令她心浮氣躁。
而且這一天似乎什麼事也不對頭。財務報表預算錯誤,而筆記型電腦也突然被鎖住,金鑰一直提示口令不符,只好叫了技術部的人上來看,連按鈴叫小仙也沒有人應。
"該死的!"她喃喃詛咒,只好自己動手去煮咖啡,剛剛將咖啡壺放在火上,電話卻又響了,她的心情已惡劣到了極點,一拿起來聽,卻是容海正。
"洛美。"他的聲音裡透著慵懶的愉悅,"好好睡一覺的感覺真好,我真應該帶你一同回家來,你一定會喜歡這裡的一切——你在做什麼呢?"
洛美默然不語,令他詫異:"怎麼了?"
"沒什麼。"洛美習慣地用手去繞電話線,一圈、兩圈……"我剛剛見著了你的前妻、接到全盤錯掉的報表、失掉了筆記型電腦的金鑰,還有,不見了我的秘書。"
他在電話那端沉寂了幾秒鐘,接著就輕鬆地笑起來,口氣也是調侃的:"哦!可憐的容太太。"
洛美說:"我沒有力氣也沒有心情和你開玩笑。容先生,等你回來我們再好好談一談。"
他卻說:"不,我不會讓你懷著疑惑等我回去,黛西找到你了?不要理她,她有間歇性的精神分裂。我和她離婚後,她總是四處宣揚,說我如何利用她,謀奪她的財產。"
洛美問:"你有嗎?"
他卻笑著反問:"聰明如你,為什麼不自己想?"
洛美將纏住自己手指的電話線又一圈一圈地鬆開,她說:"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你有位前妻,不然,我也不會被弄得措手不及。"
他的笑聲從大洋彼岸傳來:"我以為那不重要。的確,我為了一大筆錢曾娶過一個瘋子做妻子,但是我早已擺脫她了。"
她"哦"了一聲。他說:"你應該知道你的丈夫是如何起家的,就靠了一樁可笑透頂的婚姻。那個瘋子愛上了我,她的父親就給我一大筆錢,條件是我得娶那個瘋子。我答應了,用了兩年的時間才擺脫掉她。"
洛美問:"那你豈不是毀約?"
他答:"他只讓我娶他的女兒,並沒有讓我愛她,也沒有說不可以離婚。"
她用淡淡的口吻說道:"言少棣找到了她,必然會找到更多對你不利的事情。你可要好好保重。"
他問:"怎麼了?你生氣了嗎?"
洛美道:"我生什麼氣?只是作為你的盟友,提醒你一句罷了。"
容海正知道,她這樣冷冷淡淡的時候,說什麼也沒有用,於是他嘆了口氣,說:"我回去再說吧,我後天就回去。"
容海正果然在第三天風塵僕僕地趕了回來。洛美見了他,卻又不提黛西的事了,只管替他收拾帶回來的那些行李。直到第二天早上,兩人在車上的時候,她才似是隨口問問的樣子:"你為了多少錢和黛西結婚?"
容海正一笑:"你終於開口問了,我還以為你會再忍一天呢。"
洛美說:"不想告訴我就算了。"
容海正一笑,竟真的不再提了。洛美心裡疑惑,可是又不好說什麼。
不料到了晚上,有位自稱是黛西母親的人打電話給洛美和容海正,她連連道歉,說由於看護不周,讓女兒私自離美,想必一定打擾了他們夫妻云云。
這電話來得太巧了,她心底不由掠過一絲陰影,畢竟自己對容海正幾乎是一無所知,他的過去對她而言是一片可怕的空白。而世事急轉直下,隱隱約約,她總覺得哪裡不對頭,彷彿是第六感,可是她又不知道哪裡不對頭。
公事十分順利,言氏家族終於短暫地平靜下去,她不知道這平靜後代表的是什麼,而她心浮氣躁,似乎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而她不能預見。
由於公事上的關係,容海正去了香港。而洛美則獨自去仰止大廈參加行政會議。
現在,她常常從自己辦公室所在的宇天大廈步行穿過仰止廣場,去仰止大廈。走這樣一段路的時候,她正好可以利用稍稍空閒的頭腦,冷靜地考慮自己進入仰止大廈後的一舉一動。過去在仰止大廈裡,她是呼風喚雨的官洛美、所有文員白領奮鬥的偶像,他們對她是尊敬的。而如今,底下的人已隱隱明白了高層中的波詭雲譎。於是,對她的尊敬中就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畏懼,他們已經開始明白,她是常欣關係企業的心腹大患,她的存在是對整個仰止大廈的一種危脅——不是威脅,用威脅來形容她太過於輕淺了。她過去在這個大廈中的成就,恰好證明了今天她具有的殺傷力。
所以洛美對自己在仰止的一舉一動都很留心。
可是,今天沒有。不知道為什麼,她的思緒有一點紊亂,而且,斜斜的雨絲令她的思緒飄到了更遠,以至於她走進仰止的大堂時,心裡只在想:"今年的春天真是多雨。"
電梯下來了,她走進去,電梯裡沒有旁人,不假思索地,她按下了樓層。高速電梯只用了幾秒鐘就將她送到了她要去的地方,發出一聲悅耳的鈴聲,雙門無聲地滑開,鮮豔的紅字躍入她眼簾:"十七樓·資管",熟悉的五個大字,真有些驚心動魄的感覺。她呆住了,會議室在頂層,她到十七樓來做什麼呢?
一種她無法領悟的情緒淡淡地瀰漫上心頭,十七樓、資管部、首席……多麼遙遠的事情。其實也不過是四五個月前的事,但她總覺得那段時光遙遠得一如前世了,而今生——只剩了她一個人,立在一部空落落的電梯裡,彷彿孤立無援,無可依靠。
重新關上電梯,升上頂層,順著走廊拐彎,立在門前的秘書替她開啟沉重的橡木門,她步入會議室,所有的人都已經到齊了,所以她道歉:"對不起,我遲到了一分鐘。"
"沒關係。"言少棣的目光掠過,仍舊不帶一絲表情,"我們現在開始吧。"
破天荒地,她在會議中走了神。她根本沒有去聽別人到底在講什麼,而是望著手中的資料,發起呆來。
但她沒有失神太久,在言少棣講到第二點時,她成功地將自己神遊九天之外的注意力拉了回來。雖然有些厭倦、厭倦?是的,她早就厭倦了這一切。可是她不得不回來,不得不繼續呆在這名利場中。
冗長的會議在五個小時後結束,與會人員在宴會廳共進工作餐後,天已完全黑了下來,雨仍在淅淅瀝瀝地下著,走出仰止大廈,廣場上的路燈將玻璃絲似的雨絲染成一種剔透的乳白色,稍稍有點涼意了,她身上香奈兒的套裝微薄,讓風一吹,令她打了個寒噤。
電話響了,是家中司機打來,怯怯地告訴她車子突然壞掉了。
壞掉了?
讓她坐計程車回那遙遠的新海去嗎?
無可奈何之餘還有點哭笑不得,關上電話,她攏了攏短髮,想走入雨中,或者,她真得找一部計程車回去了。
熟悉的賓士車在她面前緩緩停下,車窗玻璃徐徐降下,他問:"怎麼?車子還沒來嗎?"
"壞掉了。"
他的眉不經意地一皺:"你住新海?晚上很不安全的。上車吧。"
三句話,三種語氣,最後三個字,已帶了一種命令的口吻。這個男人是典型的天之驕子,太習慣發號施令,容不得任何人拒絕。
車門已經開啟了。
上車?還是不上?
言少棣的目光很奇怪,他說:"如果你覺得不便,我可以叫司機先送你回去,再回來載我。"
"不必了。"她終於上了車,"已經夠麻煩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