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想,搖了頭:"可我想不出來除了花店,還在哪裡見過你,真奇怪。"
他將煙掐熄了:"是嗎?"
"就是這種語氣神態,像極了,可是……"她敲敲頭,"我就是想不起來。真要命!"
他含笑望著她,那笑是頗含意味的,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三十歲左右、一身筆挺西裝的男人提著公事包走了過來,對他說:"容先生,都準備好了。"
這個罕見的姓氏像根針一樣在洛美的心上紮了一下。他已經站了起來,對她說:"我得先走一步,俗務纏身,見笑了。"
她也笑著點點頭。
晚上回家吃了飯,在廚房裡幫父親洗著碗。只聽電視裡新聞記者的聲音:"常欣關係企業今天下午宣佈召開董事會特別會議,隨後常欣關係企業公關部宣佈了一項驚人的訊息:董事會將新增一名執行董事容海正先生。這是常欣關係企業創始至今,首開了由非家族成員出任執行董事的先例……"
洛美拭乾淨了碗,放入碗架。官峰問:"洛美,最近店裡怎麼樣?"
"不忙,小云很會幫手了。"洛美一個一個擦乾淨碗,"爸爸,你放心吧。"
"那就出去玩玩吧。"官峰說,"你最近臉色不好,出去走走,換個環境對身體有好處。"
"是嗎?"洛美拭乾最後一個碗,走到自己房間去照鏡子。鏡中的人臉色蒼白,消瘦而且憔悴。
她拍了拍自己的臉,自言自語:"真是有點糟糕。"走出來對官峰說,"爸,我陪你去北投玩幾天吧。"
官峰說:"你一個人去玩吧,要不約個朋友去?爸爸一個糟老頭子跟著你有什麼意思,你沒有年輕的朋友嗎?"
洛美就笑了:"呵!爸,原來你是想把我推銷出去呀。"
官峰也笑了:"誰說我的女兒需要推銷?不過,洛美,你也不小了。以前你老是說你放心不下小衣,所以不想談戀愛,現在洛衣也結婚了,你也該考慮一下自己的事情了。"
洛美趕緊笑一笑:"爸,我從來不想刻意去找個人來戀愛結婚,我覺得這是要講緣分的,勉強不來的。"
官峰想說什麼,終於只是嘆息:"你這孩子。"
"好了,爸,收拾行李,明天一早我們動身去北投。別想太多了。"
官峰見她興沖沖的,不忍拂她的意,依言去收拾衣物。
北投,北投。
北投的溫泉,溫泉裡的北投。
從繁華的城市一下子來到溫泉的聖地,倒還真有些不習慣。官家父女在北投盡興地玩了三天,才返回喧囂嘈雜的城市。
"終於回家了。"一進家門,官峰就說,"這把老骨頭都要散了。"
洛美忙著收拾行李,整理衣物。正在這時電話響了,官峰去接了,說:"洛美,是找你的。"
她一接過來,剛剛"喂"了一聲,就聽到一個極耳熟的聲音,語氣間有隱隱的怒氣:"這三天你去了哪裡?"
"我必須向你報備我的行蹤嗎?"
"你……"
她語氣冷淡:"所以,我去了哪裡和你有任何關係嗎?"
他在那一端沉重地呼吸著,顯然是氣到了極點,而她有意久久不做聲。最後看著父親走進廚房去了,才冷冷說道:"還用得著我再次提醒你,我們應當有的關係嗎?"
"不用了。"他咬牙切齒地說,啪嗒一聲,電話掛上了。洛美放下聽筒。很好,這不正是她想要的嗎?她軟弱無力地坐在了沙發上。是的,她從來就是堅強的,她應該可以面對一切的問題。可是……現在她真想做一隻笨拙的鴕鳥,可以將頭埋在沙子裡,不理會任何現實。
電話鈴又響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氣,拿起來。仍然是他,但他的聲音已經平靜如水了。但是知他者如她,怎會不知這平靜後的驚濤駭浪?他說:"來見我。否則我和洛衣離婚。"
"你威脅不了我。"
"那麼,你試試看。"
她默然。聽筒中傳出他呼吸的聲音,每一聲都很平穩,平穩得有些讓人覺得可怕——就像定時炸彈上時鐘的聲音一樣,每一次都是滴答的倒數。她咬著唇,終於說:"好吧,我們見面再談。"放下電話,將剛掛好的外套又取下來,一邊穿一邊走進廚房,"爸,我出去一下。"
正忙著切菜的官峰轉過身,望著女兒,說:"吃了飯再出去吧。"
"不了。"洛美低著頭,"我一會兒就回來。您做好飯等我,要不了多久的。"
官峰有些擔憂:"外頭又在下雨呢。"
洛美往窗外看了看:"不礙事,毛毛雨。我一會兒就回來。"
誰知半路上,傾盆大雨嘩啦嘩啦地下了起來,她沒有開車,又沒有帶傘。從計程車下來然後進公寓大堂,短短幾步路,她已經淋得溼透了。進了電梯才從鏡子裡看到自己從頭到腳都在滴水,狼狽極了。
取出鑰匙開啟門,言少梓一見到她就問:"怎麼沒帶雨傘?"
"我以為雨不會下大。"溼淋淋的衣服貼在身上有些冷,她自己都覺得嘴唇在發抖。言少梓立刻進去浴室,拿了條幹浴巾來將她裹住:"你溼透了,去洗個澡,不然會著涼的。"
"不,不。我來只是想好好說清楚,我馬上就走。"
他陰沉沉地看著她:"你這樣溼淋淋的,我絕不會和你談什麼。"
"好吧。"她妥協了。畢竟她是來和他談判的,在此之前,她絕對不可以惹怒他。
他去臥室拿了她的浴袍來,她洗了澡,換上了乾燥舒適的浴袍,又吹乾了頭髮,才走出來到客廳。言少梓坐在那裡吸菸,彷彿從前一樣,他總是坐在那裡等她,而她刻意忽略掉這種親暱的氣氛,問他:"現在我們可以認真地談一談了嗎?"
"當然可以。"他說,卻伸手掠住她的一綹長髮,"你頭髮八成乾的時候最好看。"
"言先生,"她坐正身子,"我們正要談的就是這個。出於一切倫理道德,你都不應該再有這樣的輕浮舉止。我希望我的妹妹能夠幸福快樂地和你共度一生。"
他問:"那麼你呢?"
"我?"她疑惑地看著他。
"對,你。你希望你妹妹幸福快樂,為此,你願用犧牲你和我兩個人的幸福來換取嗎?"
"我的幸福和我妹妹的幸福並無衝突。"
"洛美。"他突然伸出來手來,他的指尖微冷,卻牢牢地抬起她的臉,"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你剛剛說過的話。"
她不得不抬起頭來,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中只有一個人影,他的眼睛深邃得如同世上最深的海溝,黝黑明亮的瞳仁裡只倒映著她。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說:"我的幸福和洛衣的幸福並不衝突,我一直是這樣認為的,言先生。"
他望著她,距離這麼近,她可以清晰地看見他眼中的那層灰濛濛的潮意。
他問:"那你為什麼要哭了?"
哦,她的眼睛迅速地潮溼起來。不,不,她不能哭。如果她一哭,那麼一切的努力都會前功盡棄了。她應該早就無慾無求,她應該早就練成鐵石心腸了。不,不,她從來不知道要忍住眼睛裡多餘的水分有這麼難。她不敢開口,不敢閉眼,不敢有任何動作,只怕那麼一絲小小的震動,就會讓淚水決堤湧出!
"洛美。"他的聲音啞啞的,"你看著我。"
她看著他,眼淚在她眼中顫動,她的聲音也在不爭氣地發顫:"我……我會看著你……"可是,她再也承受不了他眼底的自己。她閉上了眼睛,隱忍已久的淚水洶湧而出,毫無阻礙地順著她的臉頰滾落。她聽到他問:"那你為什麼哭?"
她說不出話來,是的是的,她棄甲投降了。在堅持了這麼多回合之後,在欺騙自己這麼久之後,她不得不放棄自欺欺人的一切藉口。她嗚咽著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說你要愛洛衣……我不知道……你別逼我……我真的不知道……"
"我們兩個一定是世界上最傻的傻瓜。"他吻幹她的淚,吻著她的唇,在她耳邊低聲地說,"噓,別哭了,別哭了。"他抱著她,哄著她,彷彿她只是個嬰兒。從來沒有人這樣對待她,很小的時候母親就不在了,她是長女,替父親分憂,力所能及地操持家務,一心一意地照顧妹妹,從來沒有人這樣哄過她,把她當成一個孩子、一個弱者,無微不至地、順從地、溫柔地抱著她,如同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她緊緊地靠在他的懷中。她需要一個堅實的保護者,只有她自己知道,看似堅強的她有多麼不堪一擊。她再也不想偽裝強者了。
他在她頸中烙下一串細碎的吻,在她的耳畔喃喃說著一些毫無意義的話。她抽泣著,腦中一片空白,不想任何事情,她只想這麼靠著他,就這樣永遠地靠著他……
可是!
就在半醒半睡的那一剎那,她突然聽到一個淒厲的聲音:"姐姐!"
她驀地睜開眼,一下子掙開言少梓懷抱。是幻覺!一定是幻覺!
上帝沒有聽到她的祈禱。她轉過身,腦後如同給人重重一擊!
洛衣!
真的是洛衣!她站在沙發的後面,一張臉孔雪白雪白的,一雙原本黑黝黝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彷彿看到了最可怕的毒蛇一樣!她搖搖欲墜,一徑地搖著頭:"怎麼會是你們……怎麼會是你們?"
"洛衣!"洛美心急火燎,"你誤會了!"
"你不要過來!"洛衣尖聲大叫,彷彿她是洪水猛獸。
"洛衣,你冷靜一點。"洛美急切地說,"我只是上來避雨。"
洛衣突然尖聲大笑起來,一直笑到眼淚都出來了,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她的話也是:"避雨?好藉口!那麼你們剛才又在做什麼?"她瘋了一樣地笑著,喘著氣,"好,兩個我最親最愛的人,居然是這樣地對我!你們兩個人,一個是在聖壇前發誓要愛我一生一世的丈夫,一個是從小撫養我長大的親姐姐,你們……你們居然做出這樣無恥的事情來,你們……"
她的眼淚滾滾地落下來,她又笑又哭:"我今天才知道我才是這世上最天真的傻瓜。我一直以為只是少梓有外遇,我配了他所有的鑰匙,跟蹤他,我跟蹤他到這裡來,我來看是誰搶走了我的丈夫。可是我沒想到竟然是……是你……姐姐……為什麼?為什麼?"
洛美見她目光中露出可怕的寒意,不由打了個寒噤。
"我以為我猜錯了,我在外面等,你卻一直沒有出來,你……"洛衣一步一步逼近洛美,"從小到大,你口口聲聲說最疼我,最為我著想,你居然這樣對我,為什麼?為什麼?"她歇斯底里地大叫,"為什麼?"
言少梓見她像瘋了一樣,於是一把拖開了洛美,抓住了洛衣的手:"洛衣,你太激動了,我們先回家,我會向你解釋一切。"
洛衣卻死命地掙扎:"你放開我!你放手!"
言少梓怕她做出什麼過激的舉止,所以死扣著不放,放柔了口氣:"洛衣,我送你回家,你需要鎮定下來。"
洛衣拼命地掙扎,情急之下張口就向他手上咬去,他一痛鬆了手她才鬆口,他手上已是鮮血淋漓了。洛衣一揮手就給了他重重一個耳光,一反手又打了洛美一個耳光。
她聲嘶力竭地狂喊:"我會報復的。我會把你們加諸在我身上的痛苦加倍地還給你們!你們等著報應!"
她扭頭衝了出去,言少梓追了出去。洛美像傻了一樣呆在了那裡。剛剛捱打的臉頰仍在火辣辣地痛,可是這痛比她心上的要輕微渺小得多。她知道洛衣一向敬她愛她,所以現在她才會這樣恨她。她已經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窗外閃過一道電光,接著滾過震耳欲聾的雷聲。她只是像傻子一樣站在那裡,忽的一聲,大風吹開了窗子,風帶著雨水直灌進來,彷彿無數條鞭子抽打在她的臉上、身上……而她只是像石像一樣,呆呆地站在那裡,一萬年也不能動彈。
洛美不知自己是怎樣回到家的,更不知道自己恍恍惚惚,對父親說了一些什麼。等她徹底地清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她以為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場噩夢,可是她一起來開啟自己的房門,就看到客廳裡坐著言少梓。
在一夜之間,他又憔悴又憂心忡忡,兩隻眼睛中盡是血絲。他見到她就站了起來,她就明白了:昨晚的一切都不是噩夢,是可怕的現實!
她無助地依在了門上,哀哀地望著他,用目光無聲地祈求著他,祈求他不要告訴她更可怕的訊息,他讀懂了這種祈求。他告訴她:"洛衣沒有事。我將她帶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