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收購b股。"言少梓也坐下來,就坐在她身旁,"大媽怕得很,所以想趕著分家,好保住她那一份產業。"
洛美說:"真不該養錦鯉,上次我看到寵物店賣的熱帶魚好可愛。"
言少梓怔了一下,說:"那就買些回來養吧。"又說,"如果要分家,那麼我應該會繼承10%左右的a股,仍可在董事會佔一席之地。"
"差點忘了,走的時候藍玫瑰賣完了,還有不少人來問,明天還是該多進一些。"
言少梓終於問:"你怎麼了?"
"沒什麼。"她輕描淡寫地答,"只是顯然我們談不到一處。"
言少梓一笑:"你這是怎麼了?"伸手撫上她的臉,"不過我喜歡你現在的樣子,洗淨鉛華,純真美麗。"
洛美往後一縮,避開他的手,正色道:"言先生,這是我最後一次到這間房子裡來。你是我的妹夫,我是你的妻姐。人有倫常,我再也不想做出任何傷害洛衣的事情。從今以後,我們各不相干。"
言少梓早已怔住,她起身便走,他忙追上去問:"好好的怎麼說出這些話來了?"
洛美說:"你去接洛衣吧。"
言少梓望著她,她就任他看。最後他說:"那好,我去和洛衣說,我要和她離婚。"
洛美大驚:"你瘋了?"
"你既是要結束一切,那麼我也只有這樣。"
洛美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洛衣哪一點兒對不起你?你們結婚才兩個多月,你像兒戲一樣說要離?"
他說:"和洛衣結婚是我犯的一個大錯!"
洛美又氣又急:"好,越發說出好話來。當初是誰指天咒地地對我說會愛她一生一世?"
言少梓說"那時我以為我是愛她的。"
洛美反問:"難道說你不愛她?那你愛誰?"
言少梓不說話,靜靜地看著她,洛美只覺得一陣寒意從心底撲上來。她強笑著,說:"你看著我做什麼?"
言少梓仍不答話,她就低下頭去,他卻不許:"抬頭看著我。"
她說:"你有什麼好看的。"目光卻始終不敢與他相接,只得強笑一聲,"得啦,不要玩了,去接洛衣吧。"
言少梓說:"好,我去接洛衣,但是你答應我,明天晚上在這裡等我。"
洛美不想答應,但還是點了頭:"好吧。"
言少梓猶不放心,問:"說話算數?"
洛美點頭。
言少梓就回身在桌上找到了車鑰匙:"我跟你回去接洛衣。"
洛美說:"你一個人去吧,我要去花店。"
言少梓道:"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麼你要去開什麼花店。大哥也奇怪,居然答應了你辭職,我回來後和他吵了一架,他也不肯說清楚理由,我正要問你呢。"
洛美淡淡地說:"我累了,所以想從那個圈子裡退出來。"
言少梓一笑,他有言家特有的明淨的額頭與深邃的眼睛,一笑時恍若冬日的一抹暖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走得了嗎?"
"我已經走了。"
他又一笑,不以為意地說:"你終究還是要回來的。"
"截止前市收盤為止,常欣已跌至八十二元七角,與專家預測的八十元大關相去不遠……"
收音機里正播出股市快報,洛美一邊剪花枝,一邊糾正小云的剪法,渾不將剛聽到的訊息放在心上。小云卻"哎呀"了一聲,說:"糟啦!"
洛美問:"怎麼了?"
小云說:"我媽買了這個股票,這下好了,一定又要虧本,又該罵我出氣了。"
洛美隨口道:"很快就會反彈的,叫她不要急著斬倉就行。"
小云說:"她才不會聽我的呢。"聽到風鈴響,她忙轉過身去向來客甜甜一笑,"歡迎光臨。"
"白茶花一打。"
小云答應著,去抽了十二枝白茶花,交給洛美包紮。洛美以玻璃紙一一包好,熟練地繫好緞帶:"謝謝,七百四十塊。"
"今天可不可以送我一枝勿忘我?"
"當然可以。"洛美掠了掠鬢邊垂下的髮絲,隨手抽了花架上一枝勿忘我,他接了過去,卻插在櫃檯上的一個花瓶裡。小云聽見門口的車聲,知道是花行送貨來了,於是出去接花。
"今天的花很好,是附近花田出的嗎?"
洛美答:"是雲山的花。"她笑吟吟地停了剪刀,"到七八月裡,雲山簡直是花海,如果你看過一眼,保證你一輩子都忘不了。"
他深邃的眼中閃過一抹異樣的神采:"我見過。一望無際的白茶花,像一片雪海一樣,以前形容梅花是香雪海,其實茶花亦是。"
洛美悠然神往:"那一定美極了。"
"像夢境一樣美。"他說,"特別是由一個小孩子眼中看去,那簡直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洛美問:"你是小時候見過的?"
"是的,那是我外婆家的花田,我小時候常跟母親去……"他的眼中本來還盪漾著一種嚮往的神色,但說到這裡猝然住口,失神了幾秒鐘,說,"哦,我得走了。"
"再見!"她有意忽略他的失態。
他持花而去了。小云將花束整理好,走過來幫她剪花,說:"剛剛那位先生好面熟。"
洛美說:"昨天他也買過花,他幾乎每天都要來買白茶花,再過幾天你一定就記住他了。"
小云說:"他很好認的,像他那樣的人不多,老是酷酷的不大笑。"
洛美說:"他還酷?你沒有見過真正酷的人,我以前的董事長,我進公司那麼多年,從來就沒有見他笑過,那才是真正酷斃了呢。"
"洛美姐,我聽人家說你以前是在一家很有名的大公司裡上班呢,人家想去都去不了,你為什麼要辭職呢?"
洛美笑了一笑:"再大的公司我也是打工,不如自己當老闆。"
正說著話,電話響了,洛美拿起來:"您好,落美花店。"
"是我。"
稍稍低沉的聲音,令她微微怔忡,因為這個時候是下午兩點多鐘,上班時間,他應該正忙得恨不得有三頭六臂的時候,所以她問:"有什麼事?"
"昨天晚上為什麼放我鴿子?"陰沉沉的聲調,洛美不由得絞著電話線,瞟向門外車水馬龍的街道。隔著花店的玻璃,喧囂的城市像是另一個無聲的世界,一切從眼前匆匆掠過,彷彿電影的長鏡頭,悠長而漫遠。
"我要有一個理由。"平淡如鏡的水面,也許是狂風駭浪的前奏。
她低了頭,輕輕地說:"沒有理由。"
"你答應了,為什麼不去?"
"昨天晚上我要陪爸爸吃飯。"她隨便找個藉口,"天一晚,他就不放心我出門。"
"這個藉口太差,換一個吧。"
洛美舔舔發乾的嘴唇,不由自主地伸手去理櫃檯上擺著的沒剪完的花,說:"沒什麼理由了,我覺得不應該去,就沒有去了。"
"你明明答應了。"
"我不答應,你不放我走,我當然只好答應了。"
"什麼叫'當然只好'?說話不算話,你什麼時候這樣不守信?"
"言先生。"她放緩了調子,"我不是你手下的職員了,我也退出那個圈子了。"
"我不吃你這一套,今天晚上你一定要來。"
"不!"她斷然拒絕,"我說過我再也不去那裡了。"
"好吧。"他忍讓地說,"那麼就在凱悅飯店的大堂見面。"
"洛衣呢?你怎麼向她交代去向,說晚上有應酬?"
"為什麼要提她?"
"她是我妹妹。"
"所以我才暫時不想和她離婚。"
"你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比我清楚!"
"言少梓!我不想和你打啞謎了,我今天哪兒也不會去,你也回家陪洛衣吧。"
"洛美!"
"對不起,有客人來了。"
"你敢結束通話我的電話試試?"
"你為什麼這麼不講道理?"
"是我不講理還是你?我今天一定要見你。"
洛美吸了口氣,放緩了聲音:"我不能見你,真的,回去陪陪洛衣吧,她一個人在家,從早等到晚等你回去,多陪陪她吧。"
"美!"
"今天你回家陪洛衣,我們有空再聯絡,好不好?"
"美!"
"就這樣吧,再見!"
她像扔燙手山芋一樣放下了電話聽筒,坐在那裡卻發起呆來。下午的太陽正好,照在玻璃門上,被門上白色的細格切割成一方一方的小塊,每一小束陽光裡,都漂浮著無數塵埃,轉著圈、打著旋,像哪部電影裡的特寫鏡頭一樣,光線雖亮,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暗沉沉,就像袋裝的玉蘭片,看著鮮亮亮的,卻有一股子酸酸的陳黴味。
正想著,小云已走了出來,一見到她卻"唉喲"了一聲,她一驚,才覺得手上鑽心似的痛,忙不迭縮手,口中笑道:"我真是傻了,玫瑰上有刺,卻使勁捏著它。"攤開了手,中指上已沁出一顆圓圓的血珠兒,她含在口中吮了,又重新拿起剪刀來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