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她的頭又隱隱作痛,"寧囿山的企劃案用不著董事長親自來取,您是有事要和我談。"
他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表情——隱約是讚許。他說:"老四一直誇你,果然是沒有誇錯。"話鋒一轉,面色就已重新恢復冷漠,"你既然是個明白人,當然就知道,我一直反對他娶你妹妹,只是他不聽話,我也沒有辦法。洛衣既進了言家的門,她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若有任何不檢點的地方,我希望你都能在旁邊點醒。否則,換了我去提點,就不大好了。"
洛美低了頭一言不發。
隔了一會兒,言少棣才問:"你住在哪裡?我可以送你回去。"
洛美的聲音有點生硬:"不用了,我就在這裡下車。"下了車後,終究是生氣,她沿著街道茫然地走了幾步,一種前所未有的悽楚無助感爬上心間。這裡正是繁華的商業區,微雨的黃昏,街邊商店裡的櫥窗中早早亮了燈,剔透地照著琳琅滿目的商品,大玻璃櫥窗映出路上流動的車燈,身後呼嘯而過的車聲,像是川流不息的河。她沒來由只是累,身心俱疲的累。
她懶得搭計程車,慢慢走回去,一直走到天黑才回到家中,父親已做好了飯菜在等她,問:"你是病著的人,怎麼還往外跑?傘也不拿,看頭髮都全溼了。"一邊說,一邊去拿乾毛巾來給她。
"公司有點急事。"她脫下已被雨淋得溼透的外衣,"再說,我已經差不多都好了,明天就打算銷假去上班。"
"不用那麼拼命。"官峰對女兒說,"有病就要治,而且公司又不是隻有你一個人。"
洛美慢慢用乾毛巾擦著頭髮:"妹妹和言先生度蜜月去了,丟下一大堆的事情,我總不能也撂挑子。"她一直改不了口,還是稱呼言少梓為言先生。
官峰說:"那麼辛苦就不要做了,你們公司一向蜚短流長不斷,現在這情形不如順水推舟辭職,免得人家又說閒話,以為你是沾了姻親的光。"
洛美放下毛巾,去洗了手來吃飯,停箸想了一想,說:"我何嘗沒有想過辭職,只是這麼多年了,從秘書室最低的打雜小妹到了今天的首席。自己好不容易掙下來的天地,總有些不甘心。"
官峰說:"憑你的資歷到哪裡不能再找份好工作?言家人多眼雜,還是辭了的好。"
洛美不說話,依舊低著頭。手裡的筷子只夾了兩顆米粒,慢慢地喂到嘴裡去,有些出神的樣子。官峰見了她這個樣子,不好再說什麼,也就不提了。
第二天她銷假上班,本來言少梓休假去度蜜月,資管部就積了不少公事,她又病休了幾天,越發囤積下來了。一上班鋪天蓋地的會議、討論、簽呈、電話……忙得人像鐘錶裡的齒輪,轉得飛快。
到午餐時間,她終於忍受不了愈來愈烈的頭痛,溜到樓下的藥店去買了止痛藥,吞了一片下去。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裡繼續面對電腦螢幕,什麼都是十萬火急,偏偏電話還不識趣地大響,她騰出手來接電話:"資管官洛美。"
聽筒中是一個公事化的柔和聲音:"這裡是董事長秘書室。官小姐,方助理囑我提醒您,傅培先生是下午三點四十的航班抵達,請您別忘了去機場接機。"
她頭疼欲裂,哦!天,為什麼止痛藥還不發揮作用?她先答應了,結束通話電話後才去想傅培是個什麼人?想了半晌想不起來,去翻客戶備忘錄也沒有,最後還是問了陳西蘭。
陳西蘭查問了公司的備忘錄才進來告訴她:"傅培先生是著名的危機處理專家,公司似乎聘請他來處理企劃部的一個case。"
洛美按住突突亂跳的太陽穴,忍住頭痛問:"企劃部的哪個case需要危機處理專家?"如果是企劃案出了紕漏,自己理應知情,可是為什麼她沒聽到任何風聲?
陳西蘭搖搖頭,表示並不知情,洛美就讓她出去了。總公司的人事制度正在進行新的調整,企劃與資管、地產幾個部門暫時都是言少梓在負責,行政管理運作比較混亂,但那是高層的問題,縱然她是高階職員也沒辦法過問。
機場一如既往的嘈雜喧鬧,一位外表斯文的男子直衝她走過來,問:"官小姐?"
洛美一笑:"傅先生,車子在外面。"
洛美陪在一旁,並不瞭解言少棣為了什麼聘請傅培來公司。洗塵宴設在精美的和式料理店。言少棣大約因為心情不錯,連連地向傅培敬酒,宴罷,又請傅培去唱ktv,一直玩到午夜,才派車送傅培回酒店。
因為跟著老闆出來,所以洛美沒有自己開車。言少棣的座車是部加長型的賓士車,又靜又穩。她低著頭,望著車頂燈柔和光線下自己的手發怔,突然地想,素白的手指如果哪天戴上戒指,會不會不習慣呢?
突然,一隻大手覆上她的手,她驚訝地抬頭,言少棣帶著酒氣的呼吸,全都熱熱地噴在她的臉上。
"洛美!"他啞著嗓子,聲音中帶著一種蠱惑,"今天晚上留下來陪我,好不好?"
洛美怎麼也想不到冷如冰山的老闆突然之間會這樣,一下子亂了方寸,她語無倫次地答:"董事長,您太太很漂亮。"
"哦,讓她見鬼去吧。"言少棣有了幾分醉意,吐字不是很清楚,"我知道你不會去的,因為你和老四……"他突然問,"老四給你多少錢?我可以加一倍。"
洛美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全衝進了頭部,她漲紅了臉,掀起隔音板:"停車!"
司機不知出了什麼事,下意識踩下剎車。洛美幾乎是衝下車去的,大雨如注,而她急急奔走於雨中,冰冷的液體不斷地從臉頰滑落。
是雨水罷了。浸淫商場數年,她早已是金剛不壞之身。流淚,那是幼稚的小女孩才會做的傻事。
第二日,她刻意在家睡了一天。一來是淋了雨,剛剛痊癒的感冒又犯了;二來是公司有規定,無故曠工三天,便當自動辭職論處。她已清楚明瞭,經過昨天,自己再也不能在常欣關係企業中待下去了。不說別的,言少棣精明厲害,絕不會留她這個"針芒"於背。她不如自動辭職,走得漂亮一點。
到了晚上吃過晚飯,她覺得精神好了一點,就在客廳裡陪官峰看電視。電視里正在播放財經新聞,常欣關係企業公佈的中期盈利很高,引起股市相當大的反彈。而後是無關緊要的社會新聞,bsp公司總裁近日將在金聖寺主持開光典禮,這家公司剛剛捐了百萬美元在金聖寺重塑佛祖金身。
官峰就說:"美國人也信佛?"
官洛美知道一點內情,就說:"聽說bsp的總裁是華裔。當初從國內出去的,後來在美國闖出的天下,大概這樣才相信因果報應。"
正說著話門鈴響了,官峰去開門,是陳西蘭。她一見官洛美就說:"老闆來了,在樓下等你。"
官洛美一驚,問:"董事長?"
陳西蘭點點頭:"他讓我帶他來的,他在樓下車上。"
官洛美稍稍一想,便說:"你去和他說,驚動了他親自前來我很是不安,我就打好辭職信送到公司去。"
陳西蘭臉都白了:"官小姐,你要辭職?"
官洛美嘆了口氣:"是的,麻煩你去和董事長說一聲。"
"可是……"陳西蘭結結巴巴地說,"總經理說,一日離了你,他都沒辦法過下去呢。"
"總經理度蜜月去了,等他回來公司自然已經找到合適的人選替代我了。他開句玩笑,你也當真?"洛美靜靜地說,"麻煩你去和董事長說吧。"
"可是……"陳西蘭又要說"可是"了,官洛美已連哄帶勸,將她哄出了門。一關上門,她倒覺得沒來由的一陣乏力,不由得靠在門上閉了閉眼。一睜開眼,卻見官峰正擔心地望著自己,只得笑了笑,叫了聲:"爸。"
官峰問:"沒什麼事吧?"
她說:"沒事,您放心好了。"
第二天六點她就醒了,因為往常要忙著上班,醒了就再也睡不著了,索性起來。官峰在廚房裡煮粥,見了她說:"早飯就好了,你先去坐一會兒吧。"
她走到客廳去坐下,開啟電視。《早安,城市》還沒有完,正在絮絮地講一種菊花餅的做法。她從來沒有清早起來看電視的經驗,看大廚操刀切花,倒覺得津津有味。不多時候,早報也送來了。她去取了來,一攤開,慣性地往財經版望去,頭條依然是中誠信貸擠兌案。社會頭條是bsp重塑金身的那條新聞,還刊有一大幅bsp那位亞洲總裁的照片,正看著電話鈴響了。
"我是言少棣,我現在在你家樓下,你下來,可以嗎?"
"董事長,辭職信我已經傳真給人事部了。"
"我知道,"言少棣的聲音冷靜如常,"但根據規定,你在未獲公司書面批准之前仍是我的員工,我要求你下來見我。"
官洛美嘆了口氣:"好吧,我馬上下去。"
她一齣樓門,就看到那輛熟悉的賓士車泊在街對面,她穿過了街道,走到了車前,司機替她開了車門,而後放下了隔音板。
言少棣說:"我向你道歉。"
洛美"噢"了一聲,說:"沒什麼。"
"那麼,請收回辭呈。"他取出她fax的信件。
她微微地搖頭。
"你還是耿耿於懷?"他口氣中有淡淡的失望,"我不想因為一次酒後失德,就失去棟樑之材。"
洛美微笑:"常欣關係企業中,像我這種人,足可以從永平南路排到平山去,不值什麼。"
言少棣問:"我是留不住你了?"
洛美笑笑。
言少棣嘆了口氣,說:"好吧。"取出簽字筆在辭呈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而後轉過臉來說,"希望這樣可以令你原諒我的過失。"
洛美說:"言先生言重,我只是因為私人原因要求離職。"
言少棣沉靜無聲,看著她下了車。
洛美回到家中,看到碗筷已經擺好。官峰正在盛粥,見她回來,問:"你到哪裡去了?"
洛美揚起手中的醬油:"去對面買了醬油。"
父女坐下來吃粥,她就說:"我在家休息幾天,過幾天再去找個店面自己開家小店。這些年我也存了些錢,還是自己做點小生意好。爸,您覺得怎麼樣?"
官峰說:"別急著這些事,出去玩玩吧。原先在拼命唸書,後來又在拼命工作,依我看你還是先休息幾天。"
"下雨天,哪兒都不好玩。"洛美低頭吃粥,"我到街上隨便走走,順便找找店面。"
官峰說:"那你自己小心,別淋雨,感冒還沒好呢。"
洛美答應了,吃過了早飯後,穿了件雨衣就出去了。她信步走著,不知不覺地就走向了公司的方向,於是索性走到仰止大廈去。這段路她鮮少步行,信步走來倒別有一番滋味。等看到仰止大廈樓頭高高的銀色標誌時,只覺得腳都酸了。
仰止大廈前有一片整齊的廣場,佔地頗廣,是整個商業區中最搶眼的一塊"綠色"。洛美走到仰止廣場,坐到了石椅上按摩著腳踝。看到全玻璃幕的仰止大廈心裡只覺好笑。幾天前自己還坐在那大廈裡面,戰戰兢兢循規蹈矩地做人,今天竟可以悠閒地坐在這裡揉腳,也算是一種福氣了。從今以後自己就可以遠離沙場,遠離廝殺,與世無爭地逍遙自在了。
腳踝的酸楚略略止住,她站了起來,穿過廣場到另一側的新鑫百貨公司去,逛了一圈,什麼也沒買就又走出來了。雨恰好停了,街上正在塞車,堵成一條長龍。她脫了雨衣,更覺出步行的好處來了。輕輕鬆鬆地沿街走,也不去管街上塞車塞得怨聲載道。走到不知哪條街上,突然看到"旺鋪出租"的字條,於是踱過去看。鋪位還不錯,店面也不大,於是她去問租金。
她是常欣公司中數一數二的"名嘴",談判、公關都是一把好手,此刻用來與鋪主談租金,牛刀小試,焉有不成之理?閒閒一個上午就這樣談了過去。當下就下了定金,立刻簽了租約。
回到家中,她立刻翻開電話簿與各間批發商聯絡,訂花訂貨忙得不亦樂乎。官峰見她這樣,倒也不說什麼,悠悠地幫她打電話,鋪面還要小小地裝修一下。洛美說:"開間花店是我多年的心願,好容易有這個機會,當然全心全意地去做。"
官峰問:"叫什麼店名呢?看你急著開店,連名字都沒有想好。"
洛美想了想:"就叫落美花店吧,越簡單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