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議宮諱者,皆以‘大不敬’之罪收押懲處!」坐在御案之後,身量還顯得單薄的少年,咬著嘴唇一字一頓的說道,按住扶手的手青筋暴露,恨不得將金陵城那些亂嚼舌頭的賤民都抓起為五馬分屍。
「微臣遵旨!」京兆尹周啟年站起來,承旨說道。
幼帝還未親政,京兆尹周啟年直接站出來承旨,是不合律制的。
沈漾、楊恩、張平眉頭深鎖,意識到眼前這一幕非同小可,但他們卻無法站出來阻止。難不成叫京兆尹周啟年退回去,由長信太后親口下一道一模一樣的口諭,再叫周啟年站出來承旨?
清陽臉色氣得鐵青,杜崇韜、周炳武、張潮三人適時的保持沉默;而暫時還沒有接替周炳武出任知樞密院事、卻已有資格參與小朝會廷議的顧芝龍更是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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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陽氣得一佛昇天、二佛滅世,好不容易捱到諸臣告退,彬兒也怒氣衝衝的趕回崇文殿而去,著宮女、侍宦退下去,偌大的長信宮議政大殿空蕩蕩的就剩數十根搖曳的燭火。
看到雷成還站在那裡,清陽怒氣衝衝的問道:「真是氣死哀家了,黃娥那賤婢,到底想幹什麼?」
「不是明成太后想幹什麼,實是信王、壽王以及潭國公黃化接下來想對淮西出兵了。」雷成走到近處,壓低聲音說道。
「怎麼可能?」清陽難以置信的盯著雷成,這一刻甚至懷疑雷成拿話誆她,厲色說道,「沒有哀家與沈相、楊侯爺的授意,周炳武有膽子會聽他們的擺佈?」
在清陽看來,即便黃化與楊元演、楊致堂徹底勾結到一起,他們也有明成太后這個幌子,但還需要從周炳武那裡拿到禁軍兵符,才有可能調動大楚禁軍兵馬。
周炳武或許存有私心,但身為大楚宿將,他怎麼可能不知道,沒有政事堂議論的國詔,私授兵符等同謀逆?
到時候他就不怕滿門老小被侍衛親軍將卒押上法場,砍一個人頭滾滾落地?
而侍衛親軍目前看似以杜崇韜、張瀚、郭亮等人為首,但當年沈漾、楊恩等人主導侍衛親軍大都督府的改編時,一是大規模增設監軍文吏,制衡杜崇韜、張瀚、郭亮等將帥,一是將統兵權拆散、下沉到都虞候一級,確保拱衛京畿的侍衛親軍的穩定與忠誠。
侍衛親軍不造反、不譁變,中樞就還掌握在他們手裡,楊元演、楊致堂、黃化他們能幹什麼?
「周炳武、杜崇韜、張潮等人,此時是不會聽他們的擺佈,但倘若信王、壽王擅自出兵攻入淮西,將生米煮成熟飯之後,再爭取陛下的支援,周炳武、杜崇韜、張潮以及顧芝龍他們又將做何選擇?」雷成問道,「若不是所謀甚深,他們這幾年好不容易往陛下身邊塞進一個眼線,何苦此時這麼輕易就拿出來犧牲掉了?他們此時煞費苦心的激起陛下對君上的恨,煞費苦心的破壞陛下對太后的信心,總歸是有大圖謀的!」
「韓謙已然料到這點,那這麼說在滁州已經給他們挖好陷阱了?」青陽盯著雷成問道。
「君上這次好不容易才將蒙兀人二十多萬軍民圍困於晉城,好不容易將蒙兀人十數萬軍民拖在潞州,也不好容易說服蜀主堅定與大梁和睦友好的念頭不動搖,此際要是調北線精銳南下,君上在北線諸多部署都將前功盡棄。晉南或許可以延後奪取,但令蒙兀人獲得喘息之機,天下形勢變得複雜詭異才是大害,」雷成說道,「即便料到信王、壽王有可能行險,但君上暫時還是不想直接從北線撤兵。目前滁州也僅有兩萬兵馬,後續要不要增兵,或者說大梁的戰略方向要不要徹底轉北為南,君上還要根據初戰的結果進行調整。太后也需要早作準備?」
「哀家要做什麼準備?」清陽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錦榻上,突然洞悉楊致堂、楊元演等人的陰謀,倉促間哪裡能想得出萬全對策?
難道將楊致堂召入宮裡喝斥,責令他放棄與楊元演合謀出兵偷襲淮西的冒險計劃?
「倘若信王、壽王從揚州、壽州擅自出兵進入滁州,初期還算順利,以陛下的年少氣盛,梁楚全面開戰將勢不可免。太后、沈相到時候也許不需要額外準備什麼,順應帝心民意就是。不過,倘若信王、壽王出兵滁州受挫於趙無忌之手,那他們事後又想逃過太后與沈漾的問責,難保不會鋌而走險。太后要防備是這個!」雷成說道。
「韓謙既然已經猜到楊致堂、楊元演他們的心意,僅用趙無忌兩萬兵馬守滁州,也是有意示之以弱吧?」清陽說道,「要是哀家猜測不錯的話,即便趙無忌在滁州僅有兩萬兵馬可用,也能殺得信王鎩羽而歸吧?」
雷成說道:「君上到底是怎麼想的,老奴也不敢妄自揣測,但君上要老奴轉告太后的,也就是這些了。接下來,馮翊他們會撤回東湖,蔡宸也將告病在宅子裡休養。老奴一把老骨頭也沒有什麼大用了,就在長信宮裡,太后什麼時候相召都成……」
稍有眼力勁的,即便不清楚壽王府、信王府更深層次的圖謀,也都能知道幼帝與太后母子即便沒有反目成仇,也相差無幾了;而楊致堂一旦回到中樞,必然攛掇陛下親政。
韓謙也不能肯定趙無忌在滁州初戰就能重創楊元演、楊致堂他們的野心,防患於未然,還是照最壞的打算進行安排,著蔡宸此時選擇告病,與長信宮進行切割。這也是要蔡宸向楊致堂、楊元演他們表露見風使舵、明哲保身的姿態,這樣才能確保楚廷的形勢不管如何變化,他都不會被排斥出核心。
清陽失魂落魄的坐在御案後,怔然想了半晌,才恍然發現局勢發展到這一步,她已沒有能力去改變什麼了,但她轉念悽然的想,即便強如開創大楚基業的高祖皇帝,晚年也逃不脫暴死身亡、子散妻亡的慘淡結局,她一個弱女子,又能掙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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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惠祥、黃化今日借宮闈謠傳之事發揮,我看就是有意挑起陛下對太后不滿、對梁主仇恨,所謀甚大啊!」
薛若谷辭去揚州刺史一職之後,作為幕賓留在沈漾身邊任事,已經沒有資格出沒宮禁、參加朝議,他是在尚書省的衙舍裡聽到沈漾、楊恩提及今日宮裡所發生的諸多事,當然能料到策劃整件事的幕後之人所謀甚大。
「馮翊前些天到我府上造訪,曾提及倘若信王、壽王貿然對淮西用兵,梁軍必會給予凌厲還擊,一切後果要大楚承擔,」楊恩輕嘆一口氣說道,「看來洛陽那邊早已經注意到金陵這邊的風向變了,而我竟然還期待壽王能多些耐心……」
「既然洛陽已經預料到信王、壽王會有異動,那他們在滁州僅部署兩萬兵馬,極可能是一個陷阱?」薛若谷驚道,「沈相當勸壽王不得輕舉妄動啊!」
「什麼陷阱不陷阱啊,」楊恩輕嘆著搖頭道,「韓謙就是算準楊致堂與楊元演前期最多僅有四萬兵馬可用於行險,所以就在滁州擺下兩萬精銳,與楊致堂、楊元演他們堂堂正正的打第一戰。即便這算是陷阱,楊致堂、楊元演還能不踩過去?」
「縛雞還需用全力,何況梁軍皆是百戰精銳,楚州軍說是精兵,兵力尚且倍之,卻是已經好些年沒打過硬仗了啊?」薛若谷期待的看向沈漾,說道,「既然與梁軍的開戰已經不可避免,我們當放棄派系之爭。」
沈漾搖了搖頭,說道:「就像楊侯所說,就算是陷阱,也得是壽王、信王他們先去趟。唯有壽王、信王先趟過,杜崇韜、周炳武、張潮、張蟓以及鄭家他們才有可能跟上。此時已經不是我們幾個人放棄成見,就能改變什麼的,唯今之計也只能靜觀其變了。楊致堂他們唯一能爭取的,或許僅有急於在中樞立足的顧芝龍了吧……」
薛若谷想想也是,鄭氏不用說了,張潮、張瀚乃至周炳武都主張維持現狀的,而即便中樞多番爭議,最後達成共識,決議與梁軍全面開戰的決議,中間不知道要經過多番曲折。
而到那時候,梁軍在南線也早就準備齊當了吧?
也許壽王、信王撇開中樞,擅自用兵,是解決爭議、直接進入全面戰事的最佳良策。
只是梁軍在滁州有兩萬精銳,前期以楚州、揚州的四萬駐軍發動攻勢,能取得值得期待的戰果嗎?楊致堂能說服顧芝龍參與他們的密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