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貴神速,韓豹無法在請得荊振的同意之後再出兵。
那樣的話,至少要耽擱一天的時間,他只是在出兵的同時,派人趕往灞橋大營稟報他的這一決定。
從銅官縣西部出發時,韓豹並不清楚三千平夏部羌騎已經從慶州抵達永壽縣北部,他決意抄野徑插入永壽與池陽之間的涇水河谷,意圖很簡單,就是配合西進的騎兵,直接從敵軍必經之路上,封死其北逃的通道。
這是一次艱苦卓越的行軍。
除了刀矛輕盾戰弩及箭支外,分批西進的兩千戰卒,將沉重的鎧甲全部卸在銅官城。
除了南緣與關中盆地過渡帶一系以灰炭為主的石質山嶺外,渭北高原,也就後世所稱的陝北高原,主要以頂部平緩、敘坡陡峭的黃土丘塬地貌為主。
斷斷續續的道路,在塬頂丘梁或溪河衝開的川溝之中延伸。
前面的黑風溝,實是千百年甚至更為久遠的溪河流水,不斷侵蝕、沖積沿線的黃土丘陵所形成的一道溝谷,沿潺潺溪河西進,穿過這條長逾二十里的溝谷,便能看到渾濁的涇水,從更為寬闊的河谷川溝間穿插而過,往南面的關中盆地流淌而去,直至匯入渭河。
雖說從銅川縣出發時,韓豹還不清楚李思齊率三千平夏部羌騎從原州南下的事情,但此時斥候探馬已經確認有一部騎兵正從永壽縣南部的河谷間通過南下。
很顯然這隻可能是從原州甚至從更北側河套平原增援過來的羌騎或蒙兀騎兵。
三天多時間,在塬梁溝谷裡穿行近三百里,兩千兵馬早就稀稀落落拉開近百里長,隨韓溝抵達黑風溝前的前部兵馬,僅有三百餘人,此時也都精疲力竭,不少人連戰靴都走爛了——前部兵馬原是一支五百人規模的整編作戰營,再加韓豹身為旅都指揮使的五十多名旅帳親衛、參軍及其他隨行人,但此時有近一半人掉隊,實在跟不上這樣的行軍強度。
韓豹脫下鞋襪,兩隻腳都磨得血淋淋的,堅定的毅志,叫他面不改色的一邊研究軍情,一邊叫扈衛給他的腿上藥包裹起來,再忍著痛塞入開裂的戰靴之中。
三百多疲兵穿過黑風溝,除了刀弓弩箭外,都沒有穿甲,想要從正面攔截暫時還不知道多少人數的敵援,是不現實的。
這時候是據黑風溝故佈疑陣,將敵軍驚動,使之擔憂後路被截斷,不敢繼續南下,還是說趁著敵軍沒有察覺,藏在黑風溝以東的塬谷之中休整,等這部敵軍過去後,再從後面封堵其退路?
前部三百多人馬,抓緊時間休整,韓豹盯著作戰地圖陷入沉思。
選擇前者,有可能提前驚動敵軍。
敵軍分兵進入黑風溝,就有可能將他們進入涇水河谷的通道給堵死,以致無法直接進入涇水河谷,將敵軍的退路封死。
而選擇後者,倘若南翼及西翼的兵馬主力不能及時殺入池陽,他們這點兵力,又精疲力竭、沒有堅甲重盾防守,未必就能抵擋住四五萬敵軍不要命的殺入涇水河谷之中。
真是取捨兩難的決定啊!
「旅帥,馮副使派人過來了!」這時候又有數名派到前方斥候從南面的塬梁翻過,沿著陡坡,直接滑到溝裡來,他們帶回來兩名山民獵戶打扮的黑瘦漢子。
近四天時間都在曲折如迷宮的黃土塬梁間通過,韓豹沒有辦法跟灞橋大營那邊取得聯絡,也不知道成德軍北逃及南線、西翼諸部攔截敵軍的情況,這也是他剛才難做決斷的根源。
這時候見馮宣派人過來聯絡,韓豹振奮的站起來,不顧磨得血淋淋的兩腳塞進戰靴時鑽心疼痛,一瘸一拐的迎過去,急切問道:「馮宣率領諸旅騎兵都從鳳翔殺過來了?」
「王茂、王打、王劾諸將,率成德軍一萬多步騎,沿漠峪河佈防,計劃今日上午從黑牛灘渡河,進入池陽縣……」
來人是隴右宣慰使府的一名中級參軍,韓豹見著面熟,但來人一天一夜翻山越嶺,趕了一百多里山路,還要喬裝打扮穿過敵佔區,樣子比他們還要狼狽。
驗證過身份,也沒有時間收拾,就直接過來見韓豹,在昏暗的晨光裡,自然是看不真切面孔。
聽報姓名才知道來人是南內史府參知田城的次子田卯,入伍已有好幾年,一直以來都在韓謙身邊擔任侍衛武官,韓豹以往見過兩面。
田卯是年前請求隨馮宣率騎兵旅進入隴右參戰,然後又隨馮宣等將從天水沿渭水東進,殺入關中。
馮宣確知韓豹率兩千輕甲步兵翻越九稷山北麓的塬谷西進,就擔心韓豹這三四天時間內與南線無法聯絡難以準確估測池陽以南的戰情,派出大量的斥候探斥,翻越漠峪河上游的丘山,一方面是從西線襲擾南下的平夏部羌部,一方面也是方便信使從目前還在敵軍控制之下的涇水河谷穿過,到東面的丘塬間等候韓豹過來聯絡。
田卯不願意因為他的身份受到優待,他沒有統兵作戰的經驗,不指望到第一線去衝鋒陷陣,便主動請求過來聯絡韓豹這支突襲奇兵。
看到隨韓豹第一批趕到黑風溝東側的三百多人馬,一個個都慘不忍睹,田卯也不忍請他此時率令這些殘兵殺出黑風溝,去牽制十倍之眾的平夏精銳。
「馮宣派了多少斥候探馬,進入河谷西翼的丘塬?」韓豹聽田卯口述,將此時南線、西翼諸部的兵馬部署情況在作戰地圖上標識出來,問道。
馮宣清楚知道他們即便及時趕到涇水河谷東側,也會慘不忍睹,更希望他們先放李思齊的平夏部羌騎過去,等到時機適當時從側後殺入涇水河谷,動搖黑牛灘的敵軍軍心,減輕他們強行突破黑牛灘防線的難度就好。
只是這麼安排的話,黑牛灘的戰事將是難以想象的激烈。
畢竟黑牛灘搶渡戰一旦開打,成德軍也必然將意識到馮宣的突破重心在那裡,除了李思齊這一部援兵外,成德軍從醴泉、池陽都能調大量的援兵過來。
一旦成德軍利用重盾長矛在黑牛灘以東結陣,馮宣僅僅用騎兵搶灘渡河,要死多少人才有可能將敵軍殺潰?
「目前河谷以西,有我們兩百多斥候兵。」田卯說道。
「有兩百斥候精銳夠用了!」韓豹說道,「平夏人知道西翼丘塬間的小股兵馬,只可能是斥候部隊,人數不會多,也需要在西翼留下少量的防備兵力就可以,吸引不了他們的兵力,但我們從黑風溝殺出,他必然會將兵馬收縮到黑風溝口來,絕不敢再輕易南下!我們能將這三千平夏羌騎拖住!」
「這……」田卯看東歪西倒的三百多人,要不是軍械所新造的戰弩主要用絞輪開弦,他都懷疑這些人還有幾個能將戰弩拉開,更不要說拿起刀矛,與驍悍的平夏人在塬谷之中對陣廝殺了。
「平夏人拖到這一刻,才決定南下接援成德軍北逃,說白了他們並不願意承擔多大的風險,」韓豹將幾名隨他先行的參軍、營將都召集到身邊來,說道,「我們未必就一定要釘在黑風溝西口跟他們結陣廝殺,更主要的是叫平夏人知道他們繼續南下,就要承受被我們封堵退路的風險。李元壽心大但平夏部人丁稀微,撐不住他們那麼大的野心。西翼有兩百多精銳斥候策應,我們只要確認平夏人停止南下,完全可以在黑風溝裡邊打邊撤,等後面的兵馬過來……」
曾經渾渾噩噩的奴婢少年,此時已是經歷戰火考驗的大梁高階將領。
雖然三天四夜的強行軍,叫韓豹的樣子看上去很是狼狽,然而語氣間透漏著堅毅的自信。
他深知,他們此時若能成功的將平夏人拖在涇水河谷之中,也就意味成德軍部署於黑牛灘東岸的攔截兵力,僅有計劃中的四到五成;馮宣在西岸所組織的第一波突擊攻勢,就極可能將其比預想中單薄得多的防線打穿掉,而不用在狹窄的黑牛灘,用騎兵去死磕敵軍的重甲步陣。
騎兵的優勢在於迂迴機動,死磕重甲步陣很難佔到便宜。
「不需要派人去通報,只要在塬子高處點燃三堆篝火,西翼看到便會將斥候兵集中起來策應!」田卯振奮的說道。
西翼進山的兵馬不多,但情況要比這邊好很多,唯一的問題,李思齊知道他們在西翼僅有少量的斥候翻山越嶺鑽進來,拖不住平夏部羌騎的主力。
不過針對各種戰術,早已經制定預案,只需要田卯與韓豹會合,用篝火或狼煙傳遞簡單的訊號就行。
韓豹當即將先抵達黑風溝的三百多人馬分作前後兩部,情況稍差的百餘人留在黑風溝內休整,必要時接應他們後撤,其他兩百人體力稍好些,隨他往涇水河谷殺去,吸引平夏人的注意力。
為了製造兵強馬壯的聲勢,韓豹還特意將二百多人分作三隊,一隊走黑風溝底,兩隊走到黑風溝兩翼的塬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