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一十二章 殿中

楚臣 更俗 第2頁,共2頁

難怪赤山會這些年能隱藏得這麼好?

赤山會之事,除了鹽鐵轉運使張潮有失察之責外,理論上州縣也應該能察覺到一些蛛絲馬跡,棠邑不可能掩飾得不露一點破綻。

然而,倘若在諸多機密奏疏在彙總到政事堂之前的最後節點上,一切有可能引起警覺的疑點,都被秦問悄無聲息的抹掉,也無怪乎他們都會變成瞎子了。

「年後,你邀我們去信王府見世子楊聰,也是有意而為之?」

楊恩之前就斷定年後的風議必是棠邑有意在幕後操縱,周啟年再要想不到這點,都可以找條地縫鑽進去了,但他此時還是太震驚了。

倘若秦問早就被韓謙拉攏過去,那朝中還有多少人是能值得他們信任的?

清陽一雙冷冽的妙目掃過眾人到這時都難抑震驚的面孔,她不能叫沈漾、楊致堂他們先察覺到秦問有問題,那樣的話,她就太被動了,非但洗不清之前與棠邑勾結的嫌疑,甚至還會被沈漾、楊致堂等人認定她的存在,將是朝廷後續限制或打壓棠邑的巨大妨礙。

到那時候,黃娥這賊婢即便不跳出來,沈漾、楊致堂他們也多半不會再容她對朝政指手劃腳。

清陽想到年老宮侍的話,心裡暗想,不管那人到底打什麼主意,自己唯一能抓住主動的機會,或許還真是眼前楊致堂、杜崇韜等人不敢輕議廢立。

想到這裡,清陽進一步緊逼諸人問道:「是不是著內侍府的人先請韓大人、秦大人、雲道長下去吧?」

既然無法從韓道銘等人的嘴裡問出什麼,留下韓道銘、雲朴子、秦問等人在場,只會叫眾人更加難堪罷了。

當然,長信太后之前說由侍衛親軍將這三人遣回府觀軟禁起來,這時候卻說由內侍府的人負責,眾人也沒有覺得有什麼大的區別——內侍府目前在楊恩之下,主要是宗室裡老人及宗室命婦掌事,這樣的時刻反倒能給眾人更多的信任感跟依賴感。

當然了,長信太后下詔對這三人僅僅是進行軟禁,而不採取其他措施,眾人暫時也無話可說。

他們此時都沒有搞清楚韓謙的真正行蹤,也沒有搞清楚梁帝朱裕是否真已經病入膏肓或者已經駕崩,現在就將棠邑及韓府的行徑定性為謀逆,無疑是輕率而冒險的。

而這時候即便要拿秦問治罪,也只能著御史臺以「私結朋黨」進行彈劾。

即便最終決定要撕破臉,那也得等他們先有自保的底氣才說。

看著內侍府的人「禮送」韓道銘、雲朴子、秦問三人離開,眾人在大殿之內過好一會兒,都沒有恍過神來。

現在擺在他們面前的問題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一是韓道銘的話有幾分可信,以及韓謙到底想幹什麼,還一個就是朝中到底被韓謙滲透到哪一步。

是不是他們繞了一個大圈子,問題並沒有得到解決,反倒更復雜了。

「咳……」沈漾猛烈的咳嗽起來,這才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沈漾從袖子裡取出手巾捂住嘴角,咳嗽了好一會兒才止住,看著手巾上的一抹殷紅血跡,心如死灰的他也是不顧,徑直收入袖中,走到御案之前,伏身跪下:「老臣已眼拙,察人不明,致朝廷處處被動,有負先帝及太后的信任,實無臉再苟且留在朝中,請太后准許老臣告老歸鄉……」

見沈漾此時竟欲告老離去,眾人又皆是一驚。

清陽眼眸盯著沈漾灰敗的枯瘦老臉,心知秦問之事對他打擊不少,但還不至於叫他這時候摞挑子走人。

而她選擇在這樣的場合、這樣的時機將秦問的身份揭穿,是有打擊沈漾的意思,但只是想打擊他的氣焰,而非將他從朝中逼走。

清陽不給黃娥那賤婢說話的機會,語氣和緩的跟沈漾說道:

「秦問罔顧朝廷大義私交大臣、以結朋黨,與沈相何干?而此時大臣、王侯擁兵自重、擅議兵事不說,還是百般勾結廷臣內宦,朝廷飄搖,沈相又何忍心棄哀家與陛下而去?」

不管怎麼說,只要韓謙一天是楚之大臣宿將,為韓謙所用的秦問就不能算是敵間——秦問對沈漾的背叛,雖然叫沈漾是那樣的不堪,但認真細究起來,連一個「察人不明」的罪名都不能公開拿出來說。

楊恩、楊致堂、杜崇韜、鄭榆、張潮等人,也絕不會希望沈漾這時候袖手而去。

「敘州因韓道勳、韓謙父子而興,韓謙又多年在先帝身邊主持縉雲樓,之後又興赤山軍,朝野上下多有棠邑私棠,哀家並不奇怪,宮變之時,雲朴子提前示警,又引哀家帶著陛下藏入尚書省時遇到秦問,哀家當時惶然無策,一切只能倚重雲朴子、秦問,但事後想來這一切未免太巧合了,」

清陽見沈漾有些失魂落魄的坐回去,沒有再提請辭之事,繼續說道,

「只是黔陽侯鎮守淮西禦敵於外,韓道銘又是大楚重臣,哀家也不便細究這裡面的曲折,想必眾卿家與哀家是一個心思。然而,現在不管他們再如何巧舌如簧,也應將敘州、縉雲樓、赤山軍的舊人隔絕在朝堂之外,想必諸卿家都沒有意見吧?」

沈漾心思還沒有恢復過來,楊恩看向楊致堂、杜崇韜他們。

雖然他們也知道長信太后說這些話,有為自己辯解、並有與棠邑進行切割之意,但不管怎麼說,就算是宮變之時長信太后與棠邑暗中勾結,但最終的心思還是想著大皇子繼位。

這並不能算有害楊氏宗室的利益。

而此時長信太后也表明了立場,他們還能怎麼辦,這時候罷黜新帝,另立福王?

不管怎麼說,他們都得先熬過此節,再說其他,而當前首先要做的,除了加強戒備,查清楚韓謙的行蹤之外,也確實需要將朝中與棠邑可能會有牽涉的將吏都隔絕起來。

「太后所言甚是,或可令這些官吏休沐在家,不得再參與諸部院司之事,再暗中順藤摸瓜進行稽查。」楊致堂沉吟道。

清陽想到年老宮侍所說她此時唯有內侍府這步棋可用的話來。

雖然宮裡還留用大量的宦官、宮女,但內侍省改為內侍府之後,宮裡所主事的,主要還是宗室耆老與宗室婦。

這裡面有病逝壽春的老皇叔楊泰之子,有天佑帝兩個嫡親妹妹,也有天佑帝兩個女兒即延佑帝的兩個姐姐及家人;像杜崇韜之妻,在宗室之中血緣關係還是較遠的,但人數更多。

金陵逆亂時,居於京畿的宗室,絕大多數都被迫隨宗正卿楊泰附逆、奉立當時的太子楊元渥為帝,之後又被裹挾逃去壽春。

一直到梁楚和議時,這些人才被放回來。

即便延佑帝沒有治他們附逆之罪,依舊以宗室視之,但無疑在金陵城裡已然低人一等了。

而延佑帝在世時,即便令內府局繼續供給奉養,但相比較金陵逆亂之前的優渥大為縮減,徵沒的田宅也再沒有賜還。

還是在宮變之後,內侍省改內侍府,使宗室耆老、宗室女主事,他們的狀況才稍稍改善一些。

而這半年來,這些人在長信宮、崇文殿乃至明成宮伺候,清陽也是能感受到他們的討好與巴結之意——除了這些人外,清陽也想不到金陵城裡還有什麼人能為她所用了。

清陽這一刻猶為深刻的感受到,歷朝歷代為何要用外戚了。

除了自家的兄弟姐妹之外,深居宮禁之中的女子,能有什麼人真得值得信任、依賴?只可惜她孤身在金陵,身邊並無兄弟姐妹可用。

當然了,這些宗室南歸後,因為身上都打下「附逆」的烙印,與朝臣以及自詡清流士族之謂的江東世族宗閥格格不入。

清陽心想她需要這些人,她現在要做的,就是叫他們也知道,唯有在她這裡才會得到重用,才會恢復往日的榮光,並不需要擔心他們中有多少人會投向黃娥那賤婢。

想到這裡,清陽又說道:

「無論是刑部、大理寺,還是御史臺,都有棠邑之私吏滲透,哀家覺得非常之時,涉及此事之詢查,皆由楊恩率內侍府負責,諸卿可有異議?」

「太后,此事……」

清陽提及此議,實際是在內侍府之下重開縉雲司,以掌握監察朝野官吏之權,雖說楊恩乃是執掌內侍府的大臣,卻不想再開惡例。

「楊侯爺,你身為內侍大臣,這事暫且還是聽一聽沈相、壽王爺是什麼意見。」清陽截住楊恩的話頭,不叫他發表意見,而是看向楊致堂、沈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