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榮禁不住想,韓謙要他登樓相見,到底是什麼意圖,難不成想到利用他與安寧宮的關係,做些什麼?
孔熙榮、奚發兒坐在桌子下首,看到馮繚陪郭榮進來,便坐起來將位子讓給他們。
「有一陣子未見,郭大人現在可還安好?」韓謙示意郭榮入座。
「什麼好不好,韓大人不驅趕我,在黔陽的日子就還算清靜——韓大人將郭榮喊過來,不會是說黔陽今後再無郭榮的容身之地了吧?」郭榮打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也不客套,直接在靠廂房門的一側落座。
「我能順利從蜀地脫身,多賴郭大人相助,這也使得郭大人無法再回安寧宮,韓謙怎會是忘恩負義之人?」韓謙微微一笑,瞥眼看向郭榮手裡拿的幾本書冊,問道,「這幾本冊子,乃是我閒暇時所編,放在書局販售,郭大人可有指教?」
「我也就閒來無事,趁手裡還有幾個餘錢買來打發光陰而已,哪有資格指教?韓大人真是說笑了。」郭榮說道。
見郭榮態度冷淡,馮繚坐下來,跟韓謙說道:「郭大人卻是猜到楊元渥溺水中箭身死另有曲折呢!」
「哦?」韓謙心想郭榮早前乃是安寧宮的嫡系,對楊元渥的身體狀況實要比外人清楚得多,能猜到這點也不算意外,饒有興致的問道,「那郭大人猜一猜,我為何請你上樓一敘?」
「未競全功而先歸敘州,韓大人到底是有鳥盡弓藏之憂,還是有圖謀天下之志,郭榮是眼花繚亂,看不真切,又怎麼能猜到韓大人的心思?」郭榮說道,「但延佑帝未能全殲安寧宮叛軍於江上,反使自身水營戰力受創嚴重,攻金陵城也頗多損失,登位便擔上弒兄篡位的惡名,怎麼都不能說算得上盡善盡美,他的心思我卻可以猜上一猜,或許會覺得韓大人薄情寡義了——不過,延佑帝到底是韓大人傳授出來的,他到底是選擇隱忍,與韓大人重述師生之誼呢,還是會封鎖、限制敘州,我就又猜不透了……」
馮繚暗暗心驚,郭榮被安寧宮安排到楊元溥的身邊,以便安寧宮能隨時監視、掌握楊元溥的一舉一動,但郭榮最初時硬生生被韓謙、沈漾騙過,一直到龍雀軍成勢,才看清楚桃塢集收編染疫饑民的虛實。
這叫馮繚多多少少看輕郭榮,卻沒想到郭榮閒居黔陽,僅從過往商旅隻言片語間能判斷這麼多關鍵的內容出來。
楊元溥攻陷金陵之後便第一時間舉行大典,迫不及待的繼位登基,改年號延佑,馮繚他們得到訊息,自然要比商旅早幾天,他們現在最擔心的還是楊元溥在繼位之後對敘州的態度。
楊元溥是意識到內憂外患的嚴重性,繼續緩和跟敘州及韓謙的關係呢,還是首先將敘州作為首要打壓的物件進行種種限制?
楊元溥姿態的不同,也將決定著敘州要採取不同的應對。
馮繚他們掌握更機密、更一線的情報資訊,會如此判斷不奇怪,郭榮也能看到這一眼,就相當不容易了。
馮繚心裡暗想,之前郭榮栽在韓謙手裡,甚至被安寧宮都視為無能而遭疏離,或許這一切都是韓謙太過厲害吧,將郭榮反襯得遲鈍愚拙,但郭榮實際上一點都不比他人稍差吧?
韓謙也無意跟郭榮繼續打啞謎,事實上他早就看出郭榮雖是廣陵節度使府的老人,但對安寧宮的諸多做法並不十分認同,有時候更多是身不由己。
而在楊元溥出宮就府之前,郭榮與他父親交往頗多,拋開安寧宮有通過郭榮交結他父親的因緣,多多少少可以說郭榮在一定程度上是贊同或者說欣賞他父親的為人及政治主張的。
這應該才是郭榮在龍雀軍諸事上反應遲鈍的關鍵,畢竟他在楊元溥身邊任職,也確實沒有表現出太強烈要替安寧宮限制楊元溥的作為來。
出使蜀地,得知金陵劇變,郭榮助他劫持清陽郡主歸楚,可以說已經徹底「背叛」安寧宮,以致郭榮他自己在歸楚之後除了敘州之外,天下之大再無容身之地。
韓謙也不想跟郭榮打什麼啞迷,說道:「不管新帝如何看我,我並沒有禍亂天下之心,然而先帝及陛下都明確將敘州賜給我韓謙,我退歸敘州而經營之,天下誰也不能說我的不是——我請郭大人過來見面,實想請郭大人助我!」
「……」郭榮沉默不語。
韓謙繼續說道:「郭大人一定想問,我既然想請郭大人相助,為何拖到今日才來見郭大人?實不相瞞,我之所以現在才提起這事,是郭大人在安寧宮有諸多故舊,不管賊後徐惠等人如何倒行逆施,其他絕大多數人都僅僅是受脅裹,並無選擇的餘地,我心想郭大人是有情有義之人,念及故舊,也不會答應在敘州任事——但現在郭大人應該沒有這個擔憂了吧?」
郭榮沉吟著,猶猜不到韓謙見他到底想幹什麼。
韓謙的話,表面上是成立的。
以往敘州與岳陽乃為一體,他真要同意在敘州任職,他在宮裡的故舊日子便絕不好過。
不過,此時徐後再遲鈍,也應該早就知道敘州與延佑帝楊元溥面和心不和,而徐後此時的敵人是延佑帝楊元溥,所以他在敘州任職,便不會激起什麼激烈的反應。
只是韓謙選擇此時提出請他在敘州任職,真像他所說的這麼單純?
見郭榮有遲疑之色,韓謙能猜到他在想什麼,說道:「郭大人與先父相識時,我性情猶是頑劣,與郭大人也沒有怎麼見面,但先父留下來的手札多有推崇郭大人熟知經世致用之學,亦有經世致用之心,奈何身陷爾虞我詐的牢籠之中,非郭大人所願也。我請郭大人助我,並非想利用郭大人與安寧宮的關係去玩什麼陰謀詭計,而不管陛下如何看我,但在殲滅安寧宮殘孽這事上,敘州絕不會拖後腿,更不會與安寧宮暗通曲款。要不然,我如何能心安?」
「不管怎麼說,我都是安寧宮的殘孽,你要用我,天下人如何看你?」郭榮問道。
「我不可能完全無視天下人的目光,但我更求心安——」韓謙說道。
「你倘若真想用我,做什麼事,我能否有選擇的餘地?」郭榮問道。
「郭大人請講。」韓謙說道。
「倘若用我,我可輔佐署理學官之事——當然這幾本冊子裡有好些內容,我苦思不解,而這幾本冊子與敘州所造戰械、船舶、精鐵、布匹之間有什麼聯絡,我更是難窺端倪,韓大人可否傳授給我?」郭榮將手裡幾本都快翻爛、密密麻麻做滿標註的冊子放到桌上,盯住韓謙問道。
目前黔陽等城書鋪對外出售的冊子,主要是普及算學、格物學的基礎知識,但不涉及到具體的應用。
而算學、格物學與匠術相結合的那一部分,才是敘州真正秘不外宣的核心機密。
沒想到郭榮所提的條件,就是要第一時間接觸到敘州的核心機密。
馮繚眯起眼睛看向郭榮,他猜想郭榮提這樣的要求,或許是想看敘州是不是真信任他,但問題是郭榮真值得信任嗎?
「這有什麼不可以的?」韓謙不管馮繚他們心裡怎麼想,笑著說道,「我們這便算愉快的決定了!」
季希堯、陳濟堂乃至趙庭兒都要分管一大攤事,韓謙他現在巴不得有像郭榮這樣擁有一流學識的人,加入到新算學、格物學的整理、鑽研以及推廣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