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知誥有治軍統兵之才,為人處世又務實卻又極其果斷。
特別是當初荊襄戰事早期,李知誥能不惜冒著與信昌侯府眾人、與養父李普決裂的風險,與韓謙聯手反制住柴建、李衝等人,還權於楊元溥,這樣的決斷,馮繚也是甚是歎服。
在馮繚看來,李知誥是韓謙最堅定的盟友,即便楊元溥有可能猜忌韓謙,李知誥也應該幫著這邊說話,不會站出來跟韓謙爭出鎮壽州的機會。
馮繚哪裡想到竟然還存在這種可能?
韓謙將懷裡取出一封信報,遞給馮繚說道:「除了今天江州派信使送來的捷報來,楊欽已經半天前將信報送到南塘寨了,兩者看上去大同小異,但小異處便值得琢磨。」
楊欽率敘州一千兵卒及三十餘艘戰船,這次也接到徵召,編入五牙軍水師,一起護衛沿江招討軍兵馬東進——楊欽此時就在李知誥身邊,對攻陷江州之戰自然有著更近距離的觀察。
馮繚比較兩封信報的異同,確實有一些極不起眼的細微,要不是韓謙直接提醒,他都未必能看出來,沉吟良久,又問道:「倘若李知誥是呂輕俠的暗子,但問題在於呂輕俠又怎麼確信李知誥能為她所用?李知誥可不是比李普更好控制的人啊!」
呂輕俠能夠操控李普,這點不難理解,畢竟李普主要還是藉助呂輕俠才走到今天這一步的,李普離不開呂輕俠,至少需要跟呂輕俠捆綁在一起,才能保住他此時的權勢,但李知誥這樣的人物,又怎麼可能輕易淪為受他人控制的傀儡?
「梁太祖鴆殺前朝昭宗之年,當時宗室之中有兩名幼子在之後夭折,但我派人偷偷去挖過這兩座幼子墓,都是空穴!」韓謙說道。
「什麼?」馮繚怎麼都沒有想到會有這種可能,但這麼一來,韓謙的諸多猜測,邏輯便通了。
馮繚痴痴的坐在那裡,韓謙所說的這點秘密,是太令他震驚,半天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知誥竟然有可能是當年失蹤的兩名前朝宗室子弟之一?
馮繚也深刻感受到他與韓謙之間的差距,大概也是這無形的巨大差距,令他死活沒能看出李知誥身上的可疑之處吧?
過了好半晌,馮繚才嚥了唾沫,艱難的說道:「情勢是要比我想的更復雜,但大人擅往金陵從李普手裡奪走兵權,在任何人眼裡都是大忌諱,大人實是退無可退啊!馮繚說句犯忌諱的話,大人你今天交出兵權,其行其心再坦蕩,但在殿下看來,也只是‘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而已,何況你當初便是以權謀詭術授他。」
「你們有這樣的想法,無非是從根本上還是覺得敘州偏於一隅,難有作為罷了!」韓謙說道,「敘州根基是淺,所以我才更要回敘州去,而敘州乃是殿下正而八經封賞於我。此外,我也有辦法稍稍挽救一下殿下對我的信任——至少到這時,我對殿下也是問心無愧。李知誥身上的秘密斷不可外傳,至於其他,你多做做馮翊他們的工作,不要再拿這事來煩我。而有心想要留在金陵的人,也絕不是什麼壞事,誰要有留在金陵的意思,我也會盡量替他做安排,畢竟收復金陵之後,殿下身邊也需要有可用之人。」
馮繚雖說內心還是覺得不該輕易交出兵權、退回敘州,但想到收復金陵之後的局勢還是那樣的複雜,他想不出能有什麼辦法解決好諸多矛盾及問題。
除非岳陽兵馬在進攻池州時,或在金陵城下遭受大挫,戰事再繼續往後拖延一年半載。
這樣才能方便他們趁機控制界嶺山北麓的溧陽、陽羨、金壇三縣,將多出來的近二十萬婦孺徹底安置下去,並且這些田地裡能有一兩季莊稼成熟收割,三十多萬婦孺都能做到自給自足,不再嚴重依賴於外部的補給,到時候左廣德軍才算根基已成。
要是戰事在兩三個月間結束,到時候溧陽、陽羨、金壇三縣的世家門閥鬧著要回土地,而李普、鄭榆等人所控制的財政系統,切斷對三十多萬婦孺的糧秣補給,他們要怎麼辦?
目前雖然有八千多戶將卒及家小,總計五萬餘人授以田宅,有一批熟地入秋後就有收成,但所得糧谷有限。
而新開墾的田地則要等到明年夏秋季才可能有些收成,安置到新田的將卒及家小,在有收成之前,與其他未得授田的婦孺,每個月都需要他們總計補入七八萬石糧才能勉強維持生計。
郎溪廣德安吉三縣開採煤鐵,目前量還不夠大,但也需要周邊的州縣願意交易,才能換來緊缺的物資,一旦三皇子收復金陵繼位登基後,廣德軍與周邊州縣緩和下來的關係再次緊繃起來,周邊州縣切斷交易的通道,他們立時便會缺糧,到時候又能怎麼辦?
如此想來,梁帝朱裕出兵徐州,逼迫楚州軍撤回淮東,或許就是針對他們,不讓他們有機會消化這麼多的婦孺吧?
當然,馮繚這麼想也不能到處去說,要不然的話,捅破這點只會叫三皇子及李普這些人更忌憚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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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繚走到院子示意眾人都先出去,不要再打擾韓謙,但馮翊跨出院子,還是忍不住問道:「哥,你說韓謙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咱不做賊,但總得防著點賊吧?」
周處、馮宣、趙無忌、趙啟等人看馮繚跟著進屋好一會兒,心想韓謙應該有些話跟他說了,也都側過頭看來。
事不密則敗。
所謂的人多嘴雜,並非說有人真有背叛之心,而是每個人對待不同的資訊都有會相應的反應,從而在有心人的眼裡就容易露出破綻。
比如說李知誥之事,韓謙保密到今天,就是不想晚紅樓那邊知道他已經猜到這最為核心最為關鍵的秘密,這樣晚紅樓才有可能露出破綻為他們利用。
馮繚猜測到韓謙決意交出兵權,退去敘州,也是想著讓晚紅樓內部的矛盾,讓三皇子與太妃、與信昌侯府的矛盾先暴露出來吧!
李普做到這一步,至少是不會有什麼更大的野心跟想法了,他只要老老實實跟三皇子認軟,三皇子大權在握、聲望漸隆,也不會跟他計較前嫌,但倘若李知誥是前朝宗室子弟,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這也將最終導致信昌侯府與晚紅樓的最終目標嚴重衝突,這裡面還牽涉到太妃,這一切還真是熱鬧了呢。
而李知誥要真是前朝宗室子弟,相信他也會爭取出鎮襄州或壽州的機會。
想到這裡,馮繚情不自禁的想,要是韓謙能稍稍減輕楊元溥對他的忌憚,以退為進,未嘗不是上策。
現在有些秘密不能說給馮翊等人知曉,馮繚也是頭痛,當下只能敷衍說道:「赤山軍徵召奴婢入伍,令世家門閥忌憚極深,而先帝及殿下以孝道立國,大人孝期未滿,此前也僅僅是以了先大人遺願之名來金陵,所以不管怎麼說,戰後大人都需要上書請求回敘州守孝。至於殿下到時候奪不奪情,就兩說了……」
「韓謙真要上書請回敘州守孝,殿下還不就順勢答應下來了?」馮翊咂著嘴說道。
「那也沒有辦法的事情,」馮繚說道,「大人需要回敘州守孝,但我們要是有人願意留下來為殿下效力,卻也是可以的,同時也需要有人留在殿下身邊任事,免得殿下身邊都是說敘州壞話的奸佞之徒!」
馮繚想法轉變過來,便照著韓謙交出兵權返回敘州的方案考慮後續的事情,也看出韓謙之前有一些閒棋冷子還是有用意的。
交出兵權之後,左廣德軍及將卒家小的要如何處置,就只能商議著來,他們則失去主導權、主動權。
到時候三皇子即便給足韓謙的面子,兌現韓謙對投營奴婢的承諾,同時也獎賞這些將卒的軍功,最大的可能也是將他們拆散開來安置,不可能集中安置在廣德軍制置府附近。
對於大多數底層民眾而言,主要還是求穩、求安生,分散授田安置之後,最大的訴求得到滿足,之後頂天偶爾念念韓謙的好,其他事情就不要指望他們能做什麼。
然而對有些人,他們在拿起刀弓矛戟的那一刻,胸臆間的熱血便被點燃起來,雖然他們中很多人視識字學習班是折磨,但掌握基礎組織、操訓之法,對當世有著更深刻的認識,他們胸臆間被點燃的熱血,又怎麼可能會被熄滅掉?
他們一旦被分散安置到州縣,沒有其他晉升途徑,又不甘心被壓制在底層沒有出頭之日,要麼通過經商、行商,要麼通過與敘州出身的官員聯絡,保持與敘州的聯絡。
所以說,他們還是要有相當多的人留在金陵,或分赴其他州縣及軍中任職的。
另一方面,韓謙有回敘州守孝的需求,其他人立下大功,理應受到朝廷的提拔跟獎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