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拿著望遠鏡默默關注著這一切的脅板次郎在內,爆出青筋的手顯示著脅板次郎內心的激動與無比的忐忑。只要再給前線的狗腿子們一分鐘,不,三十秒就行。
自從一個步兵小隊只用了不超過三分鐘盡數戰死在倉庫一樓大廳裡,脅板次郎就已經徹底放棄了從大門硬攻的打算,還算嫻熟的軍事常識告訴他,那裡面肯定有中國人佈置的重火力點,空蕩蕩沒有絲毫遮擋的大廳就是個陷阱,無論多少人命也填不滿那個大坑。
唯有對牆壁進行爆破,從幾條路攻進去才是正道,只要進了大樓內,失去牆壁掩護的中國人就會完蛋。現在正在放置炸藥的死角高達四處,70毫米步兵炮和75毫米山炮拿牆壁沒有辦法,那是炸藥威力不夠,牆壁下埋放的五六個炸藥包總共超過30公斤炸藥足以將一輛坦克炸上天的同時也足以將厚達一米的牆壁破開一個大口子。
就怕,中國人有陰謀啊!隨著炸藥包的安置,棒槌兵們紛紛撤離,脅板次郎的心裡卻是半點兒也沒放鬆,相反是汗出如漿。以他和對手連續交戰幾天的經驗,這種可怕的平靜裡,往往藏著更大的風暴。
可是,中國人打著什麼主意呢?無論脅板次郎如何絞盡腦汁,也想不到為何到現在中國守軍也不出現,哪怕他們開上一槍,也是好的啊!至少知道他們想幹啥。
三國時,諸葛孔明為何一人獨坐城牆之上,大門洞開,彈了首小曲,就把帶著數萬雄兵的司馬懿嚇得不敢寸進?那就是源於人們對未知的恐懼。
現在脅板次郎也是這個心理。不過,他唯一比司馬懿要好一點兒的就是,他依舊還在驅使著士兵在對堅牆厚壁進行爆破。四行倉庫目前擺出的空城計,還沒有完全嚇住他,哪怕很蛋疼。
當然了,那主要也是因為,前方都是狗腿子棒槌兵,真正屬於他麾下第36步兵聯隊的,幾乎都還在500米之外戰壕裡待命。就算中國人把四行倉庫變成個超級大炸彈,死得也是狗腿子而不是自己,怕個鳥啊!
想到這兒,脅板次郎的心神多少穩定下來,面色嚴峻的下了道軍令:「命令前線所有沒有參與進攻的帝國勇士,全部藏身戰壕,沒有軍令,不得輕易冒進。」
這也算是脅板次郎為遭遇中國人的陰謀而預先埋下的伏筆,萬一真那樣了,好歹,沒讓所有棒槌兵送死,至於說位於前線的近兩個步兵中隊的棒槌兵,死了,也就死了吧!為帝國盡忠是他們的人生目標。
隨著「轟轟轟」幾聲巨響,碩大的四行倉庫都在顫抖。足足四處各自埋下了超過三十公斤炸藥,就算堅固如四行倉庫,也有些承受不住了。
硝煙散盡,出現在所有人面前的,曾經巍峨的四行倉庫大片的牆體垮塌,在倉庫下方形成新的廢墟,四個幾乎可以開進一輛坦克的大洞就像是四行倉庫哭泣著的大嘴,昭示著四行倉庫守軍即將遭受的噩運。
倉庫堅固的牆壁,被爆破開了。重新從五十米外戰壕裡衝出的近300日軍在十秒鐘之後就會從爆破口瘋狂湧入,倉庫裡的守軍,將會迎來最後一戰。
「為什麼沒有炸龜孫的?為什麼連開槍的人都沒有?人呢?昨天都還在的啊!」黃包車伕帶著濃重的哭音喃喃自語。
這幾天來,四行倉庫的守軍就是他的精神圖騰,為此他寧願連養一家老小的拉車生意都不做了,每天來此地看著他們殺日本鬼子,要不是有老周的每天十個銅子撐著,家裡的三個娃連米湯都快喝不起了。可他依然還是來了,不為別的,四行倉庫的中國守軍每打死一名小鬼子,都讓他覺得自己的腰桿硬一分。
他在那些西洋人面前,腰桿早已彎得太疼了。
他做夢都想有一天,他不用彎著腰給那些黃頭髮藍眼珠的洋人問好,更不用彎著腰去地上撿被他們丟在地上的銅子兒,雖然這樣的日子已經讓這個來上海灘打拼十五年的壯勞力早已麻木。
可,並不意味著這個普通的中國人沒有夢想,他夢想著自己的兒子不要再這樣。
終於,那些面對著兵力遠強於他們的日本鬼子依舊奮勇抗爭的中國軍人給了他希望,原來,中國人的軍隊,也可以這麼強。只要強,遲早有一天,他們能趕走日本人,也能趕走這些在租界裡西洋人。
這裡,是中國人的地盤,不是外國佬的。
這就是一個每天靠拉車維持全家老小生存的最平凡中國車伕堅持每天來此支援這支孤軍的理由。願望很小,但也很大。
可連想都不敢想,這樣的民族還有希望嗎?黃包車伕雖然不是太明白那些穿著中山裝在人群中宣傳全民抗戰標語的青年學生們的口號,但他多少還是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你至少得敢想。
四行倉庫守軍的勇,成為了點亮這個最平凡中國車伕心裡希望的那顆寶貴的火種。
可是現在,這顆火種就要熄滅了嗎?
這一刻,和日軍的興奮不同,數萬中國民眾是沉寂的,是絕望的。
連續數日給日軍重大殺傷的中國軍隊不見了,他們是害怕了嗎?他們是沒子彈了嗎?他們究竟是怎麼了?
但不管怎樣,日軍已經炸開了曾經他們不可逾越的四行倉庫厚實的牆壁,他們,正在喊著令人噁心的「板載」朝著那四個大洞蜂擁而入。
失敗,已成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