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生難

程煜輝看著虞嬌,昨晚她被抓捕的一幕,也被隔著玻璃門的他盡收眼底。

此刻她的臉頰還有摁倒在地上沾染的灰塵。連夜的突擊審查,誰都沒有闔眼,精神的拉扯,意志力的煎熬,令她雙目泛赤,面色蒼白,嘴唇鮮紅,整個人顯然已處於崩潰的邊緣。

程煜輝想到了小叔,五年前因涉嫌運毒被北京警方拘捕並立案調查,他心急火燎地跑到北京去探望他,小叔的神情痛苦而憔悴,怒罵唐馨是個婊子,與孟毅仁合夥陷害他,她提供的那些錄音和檔案都不是真的。他那時已經和唐馨幾乎斷了聯絡,經過輾轉還是看到了那些證物,有些記錄著蒐集日期,正是他把唐馨帶到家裡「宣洩淫慾」的時候。他當即就崩潰了。

而現在,她成為了被審訊者,她應該能夠體會到小叔當時的絕望心境吧!

程煜輝忽然拉開椅子往外走,劉家宏看的莫名其妙,追上去喊:「你不是要和她聊聊?在走廊坐了一夜,怎麼一句話不說就走了?」

虞嬌看到他陰沉著臉起身就走,心一傷,眼淚瞬間落下來,卻聽到劉家宏的喊話,含著眼淚又怔住......他在外面坐了一夜呀!

劉家宏回到審訊室,瞧見她正蘸醋在吃湯包,老大不爽,欲要說什麼,譚耀明匆匆來找他,附耳嘀咕了兩句,劉家宏冷笑道:「喲!什麼風把張大律師吹來了?宋局長也在?」譚耀明低嗯一聲:「讓你快去哩!」

虞嬌吃完湯包,只覺喉嚨膩膩的,有些反胃。劉家宏走後沒再回來,也沒別的警察審訊她,她在桌上趴著,昏昏沉沉不知過去多久,進來個女警察,拿了幾張紙讓她簽字,都是些例行公事的流程,簽完後,還給她的包,再領她走出審訊室,示意她可以自己走了。虞嬌環顧四周,沒有看到程煜輝,也沒見劉家宏幾個,廳里長椅上坐著形形色色的人,臉上掛著濃縮的人生。

走出門,秦北和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站在車前,微笑著看她。

虞嬌抿緊嘴唇走近他們,站定,秦北介紹:「這位是張律師,你能提前出來,他功不可沒。」

張律師伸手過來欲握,見她不動,只一錯不錯緊盯著秦北,很識趣地又收回手。

秦北俯首看她,噙起嘴角問:「怎麼了?不認識了?他們沒刑訊逼供你吧?」

電光火石一瞬間的事,虞嬌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啪」的一聲響,打的他的臉頰微側,迅速浮起一片黯紅。

劉家宏和譚耀明幾個站在臺階上抽悶煙,驚的煙都從指間掉了!

程煜輝也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此幕,面無表情。秦北已經察覺到有人朝這邊望過來,他垂下眉眼,冷冷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你差點害死我了!」虞嬌紅著眼眶嗓音生怒,再不理他,徑自往街上走,一輛計程車靠邊,有客人下來,她乘上去,一溜煙就跑遠了。

「噯,這真是......」張律師不知該說什麼,秦北倒笑了笑:「女朋友,性子跟野貓似的,烈得很!」

張律師恍然,也笑道:「還不是你寵出的脾氣,把她的爪子剪掉,就乖乖的了。」

「那還有什麼樂趣!」秦北坐上車,張律師也入了後座,司機打著方向盤拐上馬路,絕塵而去。

劉家宏朝譚耀明道:「去查查他的來歷!」他有一種直覺,這個人絕對不簡單。

蕭龍把車開到外白渡橋靠邊停了,不久前他和虞嬌來過之裡,也是這樣的夜晚,燈火橘黃,貨輪拉起汽笛,細聽還有江水拍岸的聲響,就在這樣的氛圍裡,得知了她淒涼悲慘的身世,還有個死去活來愛著的男人,那個男人也不知愛不愛她......其實他們倆個的命運驚人的相像,幼年便品嚐了痛失親人的滋味,受過生活的摧殘,他們都是需要被救贖的人,卻幹著救贖別人的活計。

虞嬌被抓的畫面在腦海中迴圈播放,她的今天也預示著他可能有的明天。

虞嬌曾說過他倆是串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你生我得生,你死我也得死,他當時還覺得這比喻怪好笑的,現在想來,其實一點都不好笑,因為這是多麼殘酷的現實。

蕭龍的心情從沒有過的糟糕,手機響了很久才接起,是劉璦打來的,她乘私人飛機去香港購物,其實也是為避避風頭,這次的運毒案鬧的太大,警方肯定要嚴打,她留下來太危險,問他要願意的話,可以和她一起去香港,蕭龍盯著外白渡橋生硬冰冷的鐵架子,扯了個理由拒絕。劉璦也沒強求,只讓他趁這段時間多休息,不要輕舉妄動,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蕭龍看到個婆婆這麼晚還挎個籃子在車子間穿梭,賣她的酒釀糕,便把她所有的糕都買了。

吃塊糕,再看風景,回憶過去,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一會兒又被摁喇叭聲吵醒,天亮起來,滿窗的青灰色,江風很大,捲來溼涼的空氣。他發動車子上了高速,七轉八繞,找到個停車場。再拎著那包酒釀糕熟門熟路地沿街道走,彩票小亭視窗開著,他停步買了一張,再繼續往前走,國營的菸酒店沒開門,他回頭往來路看了看,岔過一條弄堂,拐進了幸福裡。場景一下子就變了,婦女們在刷馬桶,有爺叔在煮泡飯,孩子們睡眼惺鬆地揹著書包去趕公交,賣米糧鹹鴨蛋的鄉人騎著腳踏車打鈴叫賣,洗好的衣物掛上竹竿伸出頭來,一根、兩根、三根......把天空的日陽擋的忽明忽暗,又因為沒擰乾滴滴嗒嗒往下淌水,滴到人的額頭,鼻尖,後頸、和肩膀上,滴的地面溼漉漉的。

蕭龍進入灶披間,也沒拉燈,憑著感覺一階階上樓梯,到四樓家門口,看見鞋架上有一雙不屬於他的運動鞋。他看了幾眼,去缸底找鑰匙,卻沒有摸到。只得摁下門鈴,很快門就從內開了,丹妮好像在和誰說話,順便笑著問:「是誰呀?」

他說是我,陳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