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私牢

蕭德音笑著撥弄起面前的古琴,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光。「砰」的一聲巨響,在深夜的燕京城分外洪亮,門口兩個喝醉的侍衛都被驚醒,一躍而起,嚷著「怎麼回事」,往茶房這頭奔來。

不過沒關係,薛懷遠也不認識自己,不管是薛懷遠還是姜梨,誰狀告都行,她會做其中的人證,在永寧公主通往地獄的道路上再多推她一把,讓她走得乾淨。

文紀的身影隱沒在夜色中。

蕭德音只是沒想到,那位早就傳說成了個廢人瘋子的薛懷遠居然會清醒過來,而出面的人是薛懷遠,她原以為這件事還是得姜梨出面,誰知道姜梨卻根本沒有出聲。

另一頭,國公府裡,得了姬蘅命令的趙軻飛奔回去,將扛在肩上的血人往司徒九月的煉藥房外一放,高呼道:「司徒小姐,司徒小姐!」

就在這個時候,薛懷遠的狀告,就像一場及時雨,把蕭德音的心都澆活了。要是薛懷遠狀告成功,按照北燕的律令,永寧公主死路一條。這樣一來,當初她做的事情就沒人知道,永寧公主也更不可能來滅她的口,可以真正的高枕無憂。

門「啪」的被開啟,司徒九月出現在門口,不耐煩道:「何事?」

蕭德音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亦是十分驚愕。這些日子,她一直呆在府裡不曾出門。聽聞永寧公主和李家鬧崩的時候,她十分高興。等聽聞永寧公主被貶為庶民的時候,她更高興。但並不是萬無一失,風水輪流轉,現在永寧公主是失勢了,可萬一有一天她捲土重來,自己還是會有危險。

「大人從外面救回來個人,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司徒小姐若是沒什麼事,還請幫忙來看看。」趙軻抹了把汗,姬蘅從公主府出來後沒有回國公府,大約是做自己的事去了,趙軻也不敢問。然而背上的人卻不敢怠慢,這可是姬蘅親自發話救回來的人,怎麼著也不能隨便處置。

案子是由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三司會審的。

「姬蘅救人?」司徒九月秀眉微蹙,道:「你在說什麼笑話?」

於公於私,洪孝帝在這樁案子上,都不會對永寧公主有所保留。即便是劉太妃哭著來求情,成王旁敲側擊地打聽,洪孝帝也只讓蘇公公出去應付,統統不見。

「是真的。」趙軻生怕司徒九月見死不救,這位司徒小姐任性極了,若是看不過眼的,怕是皇命都敢違抗。也就只有姬蘅的話她還勉強聽一聽。趙軻道:「九月姑娘,這人傷得非常重,大人也不知道能不能救活。不過這人挺有意思的,您先看看,再決定救不救。」

而洪孝帝,恰好可以更加深入民心,讓北燕的百姓看得清楚,他是一位公正清明的帝王。

「我說過了我不是大夫。」司徒九月不悅,不過還是往門邊側了身子,示意趙軻扛進來。

因為此案事關重要,倘若罪名成立,便是謀害官眷,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句話,雖然在大多數時候沒有用,但在痛打落水狗這裡,卻是十分好使的。永寧公主已經不再是公主了,沈玉容也不在是朝臣。洪孝帝當然不介意將他們再「嚴厲處罰」一遍,民心是個很微妙的東西,百姓此刻對永寧公主的責罵和厭惡,會自然而然地流轉一部分到成王身上,對於成王未來的舉事也是十分不利。

「挺有意思」四個字吸引了她,天下哪裡有那麼多有意思的人,若是遇見了,當然要救,因為這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一時間,燕京城裡到處都是罵永寧公主和沈玉容姦夫淫婦的聲音,卻也不曉得,如今罵得起勁的這些人,當年是不是也曾賣力地罵過薛芳菲了。

趙軻扛著那人進來,將人平放在煉藥房裡的一張僅容一個人睡下的小床榻上。司徒九月上前一看,那人竟然還有知覺,只是不能動彈,對著她微微一笑。

現在想想,那位貌美溫柔的沈夫人,才學品性在燕京城也是數一數二的,與她交往過的夫人,都覺得如沐春風。沈狀元放著這麼好的夫人不要,去討好永寧公主,可見也是很貪慕權勢了。不僅如此,一日夫妻百日恩,他竟然能對自己的夫人痛下殺手,這要何等無情的心腸。

司徒九月一愣。

人們不禁又想起那位曾經豔絕京城的才女薛芳菲來。

她一生見過許多張嘴臉,做大夫的時候看過的感激、惶恐和做毒醫時遇到的厭惡、憎恨。無論是哪一張臉,得救還是被毀滅,都不會如此平靜。人們在面對與自己有關的,極其重要的事情上面,怎麼都不能泰然處之。

這分明就是沈狀元想要搭上公主做駙馬,無奈這位原配又漂亮又賢惠,怎麼也挑不出錯處來休妻。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害死原配和腹中骨肉,連原配家中的老父親和兄弟也沒放過,可謂是殘忍至極了。

但這人竟然還能對她微笑,平靜的、從容的,甚至稱得上是和煦的微笑。讓人想起三月的陽光,珍貴而美好。

薛懷遠是薛芳菲的父親,薛昭是薛芳菲的弟弟,薛家接二連三地出事,要不是姜家二小姐回襄陽的時候,得知此事,順手救了一把薛懷遠,只怕薛家如今的三個人,一個都沒有留下來,世上早已沒有什麼薛家了。短短一年半載,薛家這麼倒霉,若說背後沒有人作怪,誰也不信。還不說此案的結果是什麼,單是薛懷遠的狀告一出來,燕京城人們就豁然開朗,利害關係都清楚了以後,事情幾乎就變得明白清晰起來。

「他是什麼人?」司徒九月問。

另一頭,人們立刻回憶起當初桐鄉案在燕京城鬧得很大的時候,曾有一陣子謠言四起,說當初令人陷害薛懷遠的馮裕堂,本就是聽命於永寧公主。只是那時候皇家下令封口,不許人渾說,況且此事沒有確鑿證據,永寧公主也沒有必要千里迢迢去為難一個從未有過交集的縣丞,如今看來,此事大有文章。

「不知道,大人讓去查查這人的底細,」趙軻也不瞞司徒九月,「是在永寧公主的私牢裡發現的人。」

倘若是假的且不提,但倘若是真的,永寧公主和沈玉容這二人可謂是真的狼心狗肺心狠手辣,沒有一絲人性了。雖然事情還未水落石出,百姓們卻相信,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拋開看熱鬧的人不說,至少先前金鑾殿上的那一齣,已經證實了沈玉容和永寧公主有私情。如果沈玉容真如他表面上的那般對亡妻深情不悔,如何會與永寧公主在一塊兒。這隻能說明此人本就是表裡不一之人,既然如此,他能對自己妻子做出這種事,也就不新鮮了。

「永寧公主?」司徒九月挑眉,「又是她?姬蘅這是給姜梨幫忙去了吧。」

兩個狀告,在燕京城立刻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要知道當年狀元夫人薛芳菲與人私通的事鬧得燕京城沸沸揚揚,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如今薛懷遠跳出來,說明其中由於案情。燕京城的百姓們便開始津津樂道起來。

趙軻撓了撓頭,笑得尷尬,主子的事,他能說什麼呢?微笑就好了。

薛懷遠還狀告當今京兆府尹,和永寧公主勾結,殘害其子薛昭,薛芳菲的弟弟,令人殺害薛昭,扮作為匪寇所殺,銷燬證據。這是其二。

司徒九月伸手掀開這人的衣裳,他的衣裳都和皮肉幾乎要連在一起,掀起來的時候,發出分離的聲音。

而很快,薛懷遠要狀告的冤情也出來了。薛懷遠狀告當今公主,不,如今已經是庶民的永寧和曾為中書舍郎的沈玉容,這二人在一年前暗通款曲,合謀殺氣滅嗣,誣陷薛芳菲與人私通,實則為了一己私慾。這是其一。

床上的人身子一顫,似乎是極痛,然而還是忍住了。

這一回不像上一會,因著上一回桐鄉案事關重大,廷議之上,又讓人明白了這位可憐的縣丞曾是北燕的一位重臣,於是洪孝帝十分重視,親自迎見。

趙軻倒吸一口涼氣。

長安門前的石獅沉寂了多年,不過短短半年時間,卻先後兩次被人驚醒。而兩次案子的主人,都好像是同一人。

這人的渾身上下,全是疤痕,沒有一塊完好的地方。大約永寧公主能把所有用得上的刑罰都用在他身上了。

上一次在桐鄉案中被陷害入獄的縣丞薛懷遠,或者說曾經是北燕工部尚書的薛凌雲薛大人,一大早去了長安門,打石獅鳴冤鼓。

「司徒小姐,」趙軻看著都覺得可憐,他問:「這人傷得有些重……我看他腿好像是折了,還能不能好?」

永寧公主被貶為庶民的第五日,燕京城又出了一件大事。

司徒九月掃了一眼那人的膝蓋,道:「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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