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被感染了,一個有一個的桐鄉百姓站出來,爭先恐後地要鳴這面冤鼓。
首輔府裡,姜元柏剛剛下朝,才在書房裡脫下外袍,喝了一口季淑然送上來的熱茶,外頭就有人來報:「老爺,二小姐回京了!」
就連柔弱的代雲也道:「我也想鳴一鳴冤鼓,就算不為了薛大人,也是為了我們自己,馮裕堂在的這些日子,我們這些桐鄉百姓,實在是太苦,太苦了。既然公平和正義這麼難得到,坐笞五十又算得了什麼呢?二小姐,您讓我也來吧!」
「哎,這姜家小姐,真是太出格了。生出此女,家宅不寧,家宅不寧啊!」
沒有一個人退縮。
「不知道,反正要是我,我肯定不幹。」
那管著長安門的兩個小將,木訥的神情第一次出現了變化。他們在這裡守著兩座石獅,見多了想要來鳴冤鼓的人。
有人問:「姜二小姐這是要把這些人都帶回姜府去麼?首輔家雖然大,但這麼多人,只怕也住不下吧。而且首輔大人會讓這些人住進去麼?便是再心善……也可能招來麻煩的啊!」
若非走投無路,一腔冤情無處訴說,誰會來這種地方,那些來的人,大部分的人再次轉悠了許久,都回去了。只因負擔不起這公平的「代價」,只怕還沒得了勝,自己就丟了命。那些沒有回去的,大多數也是抱著必死無疑的決然,想著與仇家同歸於盡,彷彿趕赴刑場。
「姜二小姐帶著桐鄉縣民回來了」這個訊息,潮水一般的迅速席捲了整個燕京城。大街小巷都得知了這個訊息,看熱鬧的人都從家裡出來了。
但是,但凡有任何一個選擇,他們都不會主動去鳴那面鼓。
「首輔府?首輔府沒什麼人離京啊。莫不是姜二小姐吧,不是說她帶著一幫鄉民上京為罪臣翻案麼,算起來現在回到燕京城,正是時候。」
兩個小將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人,一齊爭先恐地想要將那面大鼓敲響,毫無退縮之意。就連被柔弱婦人牽著的女童,目光也滿是堅定,並不動搖。
有人認出了車馬隊隨行的護衛,偷偷與身邊人說道:「哎,那不是首輔府上的護衛麼?」
看來的確是有天大的冤屈,看來也無所畏懼。
桐鄉人看稀奇的同時,燕京人也在看桐鄉這一行人的稀奇。這麼大一群明顯不是本地人的外地人出現在燕京,怎麼看都實在太顯眼了。但隨行的人衣裳打扮都很普通,甚至看著還有幾分樸素,因此不是皇親國戚出行。
燕京的百姓看著這頭,漸漸地沉默下來。雖然他們是抱著看熱鬧的心,但人心都是肉長的。這麼多人毅然決然,看來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
燕京城的街道都比桐鄉寬闊許多,街上人來人馬,酒樓修得高大氣派,四處可見雜耍藝人,賣糖葫蘆的小販。對於第一次上京的桐鄉人,幾乎要看花了眼。年紀大的還好些,雖然也覺得新奇,到底還能忍住。年輕些的便忍不住了,看得眼花繚亂,走路差點絆倒。
而姜二小姐就站在人群的最中央,她就像人群的主心骨,她短短的幾句話,就是這裡的民心所向,人們願意追隨著她,因她能帶給他們希望。哪怕希望再渺茫,再艱難,希望就是希望。
進了城,就更熱鬧了。
希望能給人走下去的勇氣,希望能戰勝一切。
「說得也有道理。看她這陣勢,這回,燕京城真要不得安寧了。」
囚車裡,馮裕堂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笑得張揚,眾人的目光都向他投去。
「嗨,你就別管那麼多了。官家的事,那是咱們能管得了的嗎?姜二小姐就算是捅了什麼婁子,人家爹還是首輔大人,也不礙什麼事,咱們只管看熱鬧就好唄。」
一個桐鄉百姓厭惡他極了,見他大笑,當即就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兒朝他擲去,惡狠狠地道:「笑什麼笑!」
「可是不對啊,」另一人摸著下巴,「姜二小姐帶著這些人不是為了上京翻案的嗎?怎的後面還有囚車,那囚車裡坐的是誰,他們這是用私刑?」
馮裕堂道:「我笑你們蠢!我笑上天真是厚待我,不管這場官司怎麼樣,還沒打,這裡面的人就要倒下一半,也許還有人死了呢!你們為了整我,付出這麼大代價,我心中快意,樂不可支!」
幾個守城門的小將在背後,小聲議論道:「進京了進京了,酒樓裡的說書先生總算是有了新話本,不知這一回姜二小姐又要在燕京城掀起什麼樣的風波。」
說罷,他又哈哈大笑起來。
一行人就浩浩蕩蕩地進了城門。
人群憤怒地看著他,但也不得不承認,馮裕堂說的是事實。這種感覺實在令人憋屈,惡人還沒得到懲罰,好人就先失去東西,誰他孃的定的規矩!
姜梨笑笑:「人之常情。」
姜梨也輕輕笑起來。
葉明煜也嘖嘖稱奇:「還別說,你爹的這勞什子通行令還真有用。我記得我們從前來燕京城的時候吧,得檢查好幾遍。你們這倒好,這麼多號人,說放就放了。」他也不知道是說話口無遮攔還是嘲諷燕京城官員個個見風使舵。
馮裕堂漸漸止住笑容,陰鷙地看著她,問:「你又笑什麼?」
城門大開,百姓們見狀,看向姜梨的目光更是敬畏。燕京城這樣的地方,他們來了就是鄉下人,別說是守城小將,便是普通人看不上他們也是正常的。姜梨三言兩語,這些守城門的就待她如此恭敬,還放了行,可見姜家在燕京城中的勢力。
「我笑馮大人天真。」姜梨淡淡道:「坐笞五十是不假,但你忘了,鳴冤鼓的人,不止一人。從沒有人說過,既然是一樁案子,所有的人加起來坐笞五十,是不可行的。」
既然是姜家的小姐,出什麼事也有姜家兜著,他們倒是不怕。便恭恭敬敬地退到一邊去。
「這裡有上百來人,每人一下都多了,倒也能捱得過去,算不得什麼。」姜梨譏嘲地看著他:「你說是吧?馮大人。」
看手上的通行令,的確是姜家人無疑。守城門的小將按捺下心中的好奇,將通訊令還給姜梨,又接過那張寫著密密麻麻名字的紙張,側開身子,讓另一頭大開城門放心,道:「姜二小姐請過。」
馮裕堂漸漸笑不出來了,取而代之的,是人群裡的鬨笑聲。
那不就是前些日子燕京城裡傳得沸沸揚揚的,說姜二小姐在襄陽鄉下帶了一幫百姓,要給罪臣翻案,怎麼,現在就已經到了?
「才一人半下啊!那沒啥,我幫大夥兒多打幾下!我皮厚,不礙事!」
幾個小將一愣,姜二小姐?
「別啊,我也想嚐嚐是什麼滋味,大家不許搶!」
姜梨掀開馬車簾,由桐兒扶著走下馬車,徑自走到那幾個小將面前,將姜家的通行令遞過去,笑道:「諸位大哥,我是姜家二小姐,這些都是桐鄉的百姓,上燕京錯是為了打官司告狀的。」她又從袖中摸出一方紙遞過去,笑道:「這是謄寫的訴狀,這裡的每個人,上頭都有名字的。我便將這張謄寫的給你們,待這場官司打完後,大家出城的時候,各位再一一比對。可好?」
「能不能多打半下呢?這半下半下的打,也真他孃的太折騰人了,痛快些!」
這一行人,少說也有一百來人。守城門的小將見這麼大一群人突然前來,還以為是前來逃命的難民。當即幾人圍了過來,神情嚴肅,將葉明煜堵在門口,仔細盤問。
小樓裡,姬蘅噗嗤一下笑出來。
姜梨回過神:「好。」
這種辦法……她也還真是想得出來,不過鑽官制的漏洞,向來是她最擅長的事。她是決計不肯吃虧的,她精明得要命。
「阿梨,我們現在就進去吧。」葉明煜道。
姜梨慢慢地走到那面巨鼓面前。
果然,還沒等得及薛懷遠到燕京,她和薛昭便先出了事。等薛懷遠真正到達了燕京城的時候,她不是薛芳菲,薛懷遠也失去神智,相逢不相識。
巨鼓靜靜地坐在那裡,像是早已等待多時,石獅威嚴,頭覆霜雪,穿越了四季秋冬,正義終於要來了。
出嫁時,薛懷遠一直細細叮囑她,只道一旦得了機會,就會和薛昭進京看她。但姜梨也清楚,薛懷遠事務繁忙,桐鄉雖然是小縣,大大小小的事多起來,薛懷遠想找個合適的時間,也並不是那麼容易。
「咚!」鼓面的灰塵被重擊錘得四處飄散,幾乎要與天上的雪混在一處,灰塵過後,竟是清明。
姜梨看了一眼馬車裡,已經睡著了的薛懷遠,心中一片黯然。
「咚!」兩世的冤屈,終於找到正義的出口,這出口狹窄而深不見底,然而仔細循著光亮找出去,終於還是看到了一線天光。
「原來這就是燕京城。」張屠夫樂呵呵地道,突然想到了什麼,「當年薛大人的女兒就是嫁到了這裡呢。」
「咚!」從沉悶到清晰,從混沌到清明,也不過是三聲鼓。
桐鄉的百姓們更是沒有見過這等陣勢,光是燕京城的城門,大家都指指點點。平安牽著代雲的手,看著城門口的小將發呆——在桐鄉,守城門的人,穿的也不是這般威武的鎧甲。
鼓聲響徹了整個長安門,驚動了整個燕京城。
葉明煜雖然自詡走南闖北多年,但上次來燕京城,已經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乍一來到,撲面而來陌生又熟悉的感覺,倒是讓這高大的漢子,顯出幾分侷促來。
所有人都聽到了。
二十日後,葉明煜一行人的車馬隊,已經來到了燕京城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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