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公主也感到了他的疏離,一下子從方才的沉溺中回過神來。可是下一刻,她又不依不饒地伏上去,嬌嗔地道:「沈郎,你怎麼不說話?」
「可她都要回來了!」姜幼瑤跺腳,「娘,您想好怎麼對付她了沒有!」
男子——如今是中書舍郎,洪孝帝面前紅人的沈玉容一怔,像是從沉淪的慾望中突然清醒過來,微微仰身,避開了永寧公主親密的摟抱。
季淑然有些頭疼。
這嘆息聲卻讓女子陷入瘋狂,她看著對方的眼睛,幾乎要沉醉在其中的溫柔中去了,她突然道:「沈郎,我們什麼時候成親?」
姜梨即將回京的訊息,傳到她耳中的時候,她難掩驚異。派出去的殺手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此事是她姐姐陳季氏一手幫忙操辦的,姜梨派著跟隨的護衛,不是那些人的對手。
「永寧……」他唇齒間逸出一聲嘆息。
她一直在燕京城焦灼不安地等待迴音,但遲遲沒有回信。季淑然已經感到不安,直到姜元柏接到了那封信。
殿裡的下人們都低頭不敢看,永寧公主和她情郎燕好的時候,沒人敢多看一眼的。
她咬牙,看來姜梨是躲過一劫了。否則不可能這麼長時間裡,那些人還沒得手。她竟有如此能耐!
她紅潤的唇吐出纏綿的詩句:「宿昔不梳頭,絲髮披兩肩,腕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說到最後一字時,聲音挑逗地按下,脖頸卻揚起,紅唇輕輕印在男子的薄唇之上。
姜幼瑤不曉得她的暗中佈置,只不耐煩地道:「娘,咱們現在該怎麼辦?是她害得我現在成了燕京城的笑柄,害我失去周世子,我一定不要放過她!」
那男子生得俊秀溫文,微笑著看向膝頭可人。
「我知道。」季淑然嘆了口氣,「此事我會想辦法解決的。你放心,她如今還未回燕京,便已經惹出這麼多麻煩。你爹已經十分不喜,你祖母這一次也不會站在她這邊。倘若她真的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不必我出手,她就已經自尋死路。來日方長,我到底還是大房的夫人,想要對她出手,有得是機會。」她看向姜幼瑤,神情略略嚴肅了些,「倒是你,幼瑤。周世子已經過去了,日後娘會為你再尋更好的夫婿,你不要念著他了,你現在想要再嫁進周家,這是不可能的。」
她伏在人的膝頭。
姜幼瑤眼圈頓時紅了,梗了梗,她道:「我知道,娘,我不會的。」
地上墊了長長的羊毛毯子,繡著繁複的花紋,赤腳踩上去也不會冷。因此高座上的妙齡女子,便是在冬日,也著薄薄的紗衣,微微露出繡著並蒂蓮的肚兜一角,嬌豔得如同夏日裡將要盛開的荷花。
季淑然讓丫鬟拿手帕,一邊給姜幼瑤擦眼淚,一邊道:「娘不是要惹你傷心。你是孃的女兒,娘自然希望你能過得好,不讓你受委屈。周家已經決定讓沈如雲進門,便是看在小沈大人的份上,也不會讓你再與周世子有往來。當然了,周家那樣的人家,我也看不上。」
公主府裡,更是溫暖如春。
「世上男子千千萬,並非周彥邦一個,你值得更好的,誰也不能和你比。」季淑然柔聲道。
富貴人家就要好得多,地龍燒得熱熱的,府裡也是熱熱的,嬌小姐們還能坐在屋裡,捧著丫鬟給的湯婆子,瞧著窗外的雪景吟詩作畫,彈琴看書。
姜幼瑤將臉埋在季淑然懷裡,藏在袖中的手,漸漸緊握成拳。
鵝毛大雪中,窮苦人家還得迎著寒風出來賣苦力,穿著薄薄的單衣,在結了冰的街道上賺幾個銅板一日的家用。
到底不甘心。
燕京城地處北地,冬日裡,沒有一日不是飄雪的。
姜梨的訊息傳得沸沸揚揚,傳到了姜家,自然也傳到了周家。
一定很氣急敗壞。
姜玉娥正在院子裡洗衣。
不過……不知道燕京城的永寧得知了自己做了些什麼後,是何種表情?
她長髮挽成婦人的髮髻,穿著的衣裳濺了些水珠,竟比在姜家三房時候穿得還要不如。幾個丫鬟就站在一邊,若無其事地說話,像是沒有看到姜玉娥在賣力地洗衣一般。
姜元柏在仕途上,可不像他在後宅上那麼糊塗,精明得很,姜梨相信他會做出和自己相同的選擇。
姜玉娥的心中十分屈辱。
姜元柏明白這個道理,騎虎難下,他現在就是不想出手也不行。所以這件事,要麼一直做下去,給對方重重一擊,要麼中途收手,讓對方搶佔先機。
她從未這般像下人一般的過活,即便在姜家她需要討好季淑然母女,但名義上,她至少是姜家的小姐,姜家也沒有虧待過她。
「不必擔心,我來說服他。」姜梨笑道。姜元柏是個聰明人,現在她的所作所為,葉家那頭已經得罪了右相,薛家一案又得罪了永寧公主。人都已經得罪了,過去表面上的相安無事就會被打破,一旦開了個頭,想要停住腳步就難了。
但她進了周府以來,等待她的,並不是周彥邦的柔情蜜意。他甚至新婚之夜都只是看了她一眼就離開,至此以後,他就再也沒有來過自己的院子。她是作為小妾進的周家門,周家下人不把她當主子。背地裡譏笑是常有的事,到了現在甚至有恃無恐,當面也不把她放在眼裡。
「可是……」葉明煜猶豫了一下,「你爹那頭……」
姜玉娥想要找人說道,可她不知道應該找誰。她甚至連周家的大門都不能說,而周家人背地裡說她,「趁著少爺酒醉爬了床」哩。
姜梨笑著搖了搖頭,道:「不行的。燕京城裡,官戶之間關係很複雜,葉家是商戶,倘若有人要壓,此事被壓下去也是有可能。扯上我就不同了,因我背後是官家,自然會引起人注意。薛家一案,本就須得越鬧越大才會有機會。越鬧越大,對方心急,心急之下出紕漏,我們的機會就來了。」
姜玉娥恨周彥邦,也恨姜幼瑤,更恨姜梨。若非當初姜梨的陰差陽錯,她又何至於此。
燕京不比江湖,姜家也不比葉家,葉明煜想從其中把姜梨給撈出來,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這樣的話,倒不如做兩手準備,只要姜梨暫時出不來,葉明煜拿著姜梨的指使,不需要姜梨出面,也能將事情辦妥。
她幾乎是想要將怒氣全部發洩在洗衣捶上一般,洗著洗著,一雙靴子突然停在她面前。
可是姜梨一旦回家,未必一時之間就能出得來。
姜玉娥一怔,慢慢地抬起頭。
葉明煜多多少少也能看出一些,姜梨在桐鄉的所作所為,雖然打著姜元柏的名號,姜元柏必然不知情。自己女兒在桐鄉惹出這麼大的事,姜元柏別的不說,姜梨作為一個千金小姐,而且身份又是首輔女兒,必然不好再出面,免得多生事端。葉明煜再橫,也不能攔著姜梨回家。
周彥邦俊美的臉出現她眼前,姜玉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拋開心裡這亂七八糟的念頭,葉明煜問:「阿梨,咱們這路程,還要些日子。現在你爹不知道你這頭做的事,等咱們回燕京了,肯定能做到的。到時候他必然讓你不能出面,你不如交待交待我,接下來我該如何?或者是你拿筆寫下來,我照著做。」
這麼多日子了,周彥邦從來沒有見她一面。姜玉娥漸漸地明白了,當初她以為周彥邦好歹對自己有一丁點的情義,現在看來,一丁點也沒有。他恨自己毀了他的仕途,在宮宴上出醜,結束了和姜家的親事。
意識到自己這個念頭,葉明煜心中一個激靈,暗暗罵自己想得太多。姜梨怎麼會和薛懷遠是父女,姜梨的父親,可是燕京城那位位高權重的首輔。這話不僅是侮辱了姜元柏,還侮辱了葉珍珍。
他把一切都怪到自己身上,他在懲罰自己。
看上去,彷彿一對父女。
姜玉娥顫聲道:「世子……」
葉明煜得了空也鑽進馬車,姜梨正用帕子耐心地拭去薛懷遠弄在身上的點心渣,葉明煜瞧著瞧著,突然生出一種古怪的錯覺。姜梨和薛懷遠分明沒有任何關係,也沒有親戚關係,論起相貌來,更沒有什麼相近的地方。但不知為何,或許是神態,又或許是眉目之間,竟然有那麼一絲肖似。
周彥邦冷冷地看著他,他過去的溫文爾雅全都不見了,宮宴之後,像是變了一個人,陰沉沉不知道在想什麼。他掃了一眼姜玉娥在做的事,道:「聽說姜梨要回京了。」
姜梨從葉家拿了許多幹淨的衣裳,讓人給薛懷遠換上。若非他總是自顧自地如孩童一般玩耍,也能依稀瞧出一些當年的模樣。
姜玉娥一愣,姜梨離京的事她也聽說了,聽說去襄陽看望葉家的人。可笑,一介商戶,有什麼可看的,都十幾年沒聯絡了,惺惺作態。
馬車上,薛懷遠同姜梨坐在一起,這些日子,大家也都習慣了姜梨待薛懷遠如此親切。洗乾淨了的薛懷遠看起來雖然消瘦,多多少少也恢復了一些從前清俊的樣子。事實上,薛懷遠生得一點也不差,否則薛芳菲和薛昭兩姐弟的相貌也不會如此出眾。
「姜玉娥,你想不想當我的人?」周彥邦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十足輕佻。
葉家人依依不捨地同姜梨告別,尤其是葉老夫人,站在城門口,一直目送著姜梨的背影再也看不到的時候,才同葉家人離開。
可姜玉娥並沒有覺得受到侮辱,反而打心裡的湧出一陣驚喜。
多虧了馮裕堂搜刮的這些民脂民膏,一路上的車馬費倒是不愁用。就是帶著這麼多人,行程自然慢了些。不過出發得早,也不礙事。
「等姜梨回了京,你幫我把姜梨引出來。」他道。
第二日,姜梨就和葉明煜一行人,還有桐鄉的百姓們浩浩蕩蕩地上了去燕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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