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動身

「明軒舅舅,這一次的確多虧明煜舅舅的幫忙。」姜梨笑道:「我希望進京的時候,明煜舅舅能陪著一起,有他在,我也安心許多。」葉明煜是個很好的家人,他從不多問什麼,粗枝大葉,又能最大限度地理解姜梨,有葉明煜在,辦許多事情也更方便些。在上燕京之前,還得先回襄陽去拿調令,順便與葉家人說清楚這其中的緣故。百姓們倒是高高興興,姜梨陪著瘋了的薛懷遠坐在馬車裡,薛懷遠看也不看她,自顧自地拿著一個小木頭人玩得高興,嘴裡「阿狸」「阿狸」叫著,一會兒又說「我要拿給阿狸和阿昭玩兒」。

葉明煜聽到姜梨為他說話,立刻驕傲地挺直了身子,給了葉明軒一個「看到沒有」的眼神。

至於車馬費,當初馮裕堂自己搜刮民脂民膏,打算帶著金銀財寶逃跑。沒料到沒來得及跑出去,就被百姓們堵在縣衙門口。那幾口大箱子也沒來得及帶走,裡頭的金銀財寶,足夠這些百姓們上燕京一路上的銀子了。

葉明軒還要反駁,葉老夫人發話了,她道:「好了,既然阿梨要老三一起去,老三就跟著去吧。阿梨到底是個女孩子,雖然有護衛,我也不放心,老三,我就把阿梨交給你了,要是阿梨有個三長兩短,回來我拿你是問。」

最後,除了不能出遠門的老弱婦孺,其他人都跟著車馬隊。

「放心吧娘,」葉明煜眉飛色舞,「我辦事,您放心!」

桐鄉大半鄉民都主動要和姜梨他們上燕京告狀,不僅為了懲治馮裕堂,還為了給瘋了的薛懷遠討公道。姜梨本覺得人太多了些,奈何百姓群情激奮——看著神志不清的薛懷遠,許多人都溼了眼眶。

葉老夫人又轉頭看向姜梨,眼裡都是不捨,「阿梨,你才回襄陽不久,就要離開……不知下一次再來,是什麼時候。」

第二日,姜梨和葉明煜一行人,就啟程回襄陽了。

姜梨的心軟下來,拉著葉老夫人的手道:「外祖母,沒事的,等我回襄陽辦回事,會盡快再找機會回襄陽。等您身子再好一些,讓舅舅舅母帶著您一道來燕京,葉表哥現在也在燕京做戶部員外郎,等他根扎穩了,咱們葉家在燕京立足,也是不錯的。」

至少現在是這樣。

一句「咱們葉家」,說得葉老夫人心中熨帖極了。面上的笑容怎麼也止不住,道:「好啊,好,那我就在襄陽,好好地養好身子,等能走的時候,就和你舅母舅舅們來燕京,看看世傑和你。」

所以他希望她活著。

葉明輝一行人在旁邊皆是有些感懷,姜梨未曾回葉家的時候,葉老夫人成日病得連床都不能下,也沒這般精神。姜梨回葉家也沒多久,老夫人的身子,卻是一日比一日好了起來。

人生短短幾十載,還能遇到這樣一個和自己十分相似,又截然不同的人,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人到底還是有念想些好,有念想,一切都有希望。

真好。

又與葉家人說了些,直到天色已晚,用過飯,大家才散去。

他們在逢場作戲中狹路相逢,在棋佈錯峙之中撕下彼此面具,虛偽又真誠,於利用之中,又存了一絲惺惺相惜的真心。

薛懷遠已經睡下了,姜梨去看了看他,囑咐周圍的護衛看護好,才回到自己屋子。沒料到在屋裡見到了葉嘉兒。

他想要將這株看似溫順卻兇悍的植物放進燕京這座花圃裡,廝殺之後,還剩幾何。

桐兒給葉嘉兒沏了熱茶,姜梨走進去,喚她:「表姐。」

她於亂局中一次次攪亂了他的計劃,雖然無傷大雅,卻讓他發現了這朵兇悍的,與眾不同的食人花朵。姬蘅能看得出來她的虛與委蛇,看得出來她的利用,也看得出來她偶爾的真切與哀傷。

「表妹。」葉嘉兒站起身。

世上奇花多少,姜梨只有一個。

姜梨道:「這麼晚嘉兒小姐還來找我,可是有什麼事?」

她走上了一條與他截然不同的路,所以他對她動了惻隱之心。就像是他府裡花園中,生長的那些珍奇花朵,起於艱難萬險之地,拼命往上爬,如果不精心呵護,就會曇花一現,迅速枯萎,永遠從世上消失。

葉嘉兒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桌上的匣子,道:「給你的。」

不同的是,他墮入深淵,從黑暗中開出花朵,而姜梨卻在荊棘中劈開一條血路,企圖從樹林的漏縫裡抓到一丁點微末的陽光。

姜梨開啟來看,發現那是一件衣裳。大約是一件寬袖窄身長裙,溫潤的珍珠白,但在燈火下,發出些粼粼光彩,像是海水的波紋,閃出細小的藍光。

姬蘅道:「把性命交給別人,人生永遠懸掛在刀尖上,還能笑得出來。」他的聲音含笑,卻又似帶著空曠的寂寥,「文紀,你不覺得,和我很像嗎?」

「三叔那些孔雀羽,我們拿出來做了,先做樣布,出了幾匹料子,喏,大概就是這衣料的模樣。」葉嘉兒道:「因著才在探索,所以作廢了許多,到現在為止,統共成功了這麼一匹,我得了父親和大伯父的同意,將她做成衣裳,送給你。這是你出的主意,古香緞的生意做不了了,我們得做出新的可以媲美古香緞的料子……表妹,你覺得這料子,如何?」

文紀自打十歲起跟著姬蘅,同姬蘅已經有十幾年主僕之誼,姬蘅是個孤獨的人,旁人畏他,懼他,算計他,陷害他,不敢輕易問他「為什麼」。文紀敢。

姜梨道:「很美。」

文紀靜靜地站在姬蘅身後,輕聲問道:「大人,為何要幫助姜二小姐?」

「真的?」葉嘉兒的期待彷彿一下子成了真,看向姜梨的眼睛滿是盛不住的喜悅。

他就站在池塘邊上,不知是不是錯覺,天上的雪,微微變大了些。風斜斜地刮起來,雪粒從水面上飄過去,白白的晶瑩的一點,很快消失不見。

「我從不說假話。」

姬蘅並沒有馬上離開。

「聽見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表妹你在燕京城,見過的好東西多得是,既然你都說好,肯定不會差,我相信你。」葉嘉兒很高興,「我們商議過了,這料子的紋路如海水一般,就叫濤水紋。」

她持著傘,和桐兒白雪回屋去了。

「濤水紋……」姜梨默唸了兩遍,看向她:「這名字很好聽。」

「也是。」姜梨點頭,「我走啦。」她見那素白的傘面底,還有一朵線繡的牡丹,淡淡的,倘若不認真看,幾乎看不出來,卻也是姬蘅慣來喜歡的模樣。

「是我想的。」葉嘉兒不好意思地捏了捏裙角,這向來落落大方的姑娘,顯出幾分害羞,她道:「我想著,表妹是首輔家的小姐,一定認識許多貴女,表妹穿這身衣服出去,旁的人若是覺得表妹穿得好看,自然會詢問這衣料是什麼,在哪做的,屆時,便可順勢說出濤水紋的名字。」她頓了頓,才道:「表妹不要覺得咱們商戶,都是這般重利。實在是如今的葉家,如果不早些做出能代替古香緞的衣料,便會一蹶不振,葉家的生意,遲早會敗落。我不想讓祖母和祖父一生的心血白費,既然我姓葉,必然要擔起這個責任來。」

「你惹的麻煩難道還少了?」姬蘅渾不在意,「有沒有靠山都一樣兇悍。」

她猶猶豫豫地道:「我知道自己的要求過分……」

「你這麼說,」姜梨沉吟了一下,「讓我有種自己背後有座大靠山的感覺,很想放手一搏,去毫無顧忌地惹麻煩。」

「不過分。」姜梨道。

「不必謝。」姬蘅道:「維護我自己的東西,應當的。」

葉嘉兒看著她。

姜梨怔了怔,接過他手上的傘,從石頭上站了起來,巧笑嫣然道:「那就多謝國公爺了。」

「我雖然不姓葉,我娘卻姓葉,我身上,也流著一半葉家的血。葉家的責任,我自然也要承擔。」姜梨笑道:「並且,我並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好。濤水紋現在僅僅只有一批,想來要出,並不容易。物以稀為貴,濤水紋越是難得,人們對它的渴求也就越重。」

姬蘅看了她一會兒,道:「你回去吧。」他把傘遞給姜梨,彷彿一心為姜梨著想的多情公子,捨不得心上人受一點寒涼。

「這是葉家的機會,表姐,你抓住了它,我想,葉家的生意,不愁後繼無人。」

姬蘅總是說入戲入戲,她又何嘗不是戲子?面上塗抹著油彩,掩藏自己的心思,臺上百轉千回,手下殺氣騰騰。

這是姜梨的真心話,倘若葉嘉兒並不懂如何經營葉家產業,不管葉家如何家財萬貫,等到上一輩人,葉家三兄弟也漸漸老去的時候,這家業遲早要散。

前生的她,是真真正正的乖巧,雖然沒能換來什麼好結果,反而落得一身血淚,還連累家人。如今的她,更謹慎小心,於是扮起乖巧來也就更加得心應手,深入骨髓。

但葉嘉兒顯然很聰明,她繼承了葉家經商的頭腦,在年輕的時候,就已經展露出來。

姜梨聳了聳肩:「習慣了。」

「表姐將此事交給我。」姜梨撫摸著匣子裡的衣裳,道:「我一定會在一個萬眾矚目的合適時候,穿上它的。」

也許是一開始,他就看穿了她,正如她看穿了他一樣。

葉嘉兒愣愣地看著姜梨,過了一會兒,突然笑了,用力地點了點頭。

姜梨有些迷惑地看向姬蘅,他的語氣太過熟稔,她能很清楚地聽出來,他喚的是「阿狸」,而不是「阿梨」。

「嗯!」

作者「千山茶客」的其他小說

重生之嫡女禍妃》《簪星》《嫡嫁千金》《重生之女將星》《嫡嫁千金(墨雨雲間)》《重生之貴女難求(雁回時)》《重生之女將星(錦月如歌)》《重生之嫡女禍妃(書卷一夢)》《重生之將門毒後》《嫡嫁千金(墨雨雲間)》《燈花笑》《重生之貴女難求—雁回時原著》《雁回時(重生之貴女難求)》《重生之貴女難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