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受寵若驚罷了。」
「這老夫可不敢保證,」鍾大夫連連擺手,「老夫只是桐鄉一個小小的坐館大夫,真不能保證,恕老夫無能。聽說小姐要帶薛大人上燕京,燕京城的能人異士眾多,或許在那裡能尋到一位神醫,讓薛大人重新恢復從前的理智。」
姬蘅問:「現在你能告訴我,為什麼要救薛懷遠,就算與永寧公主為敵。」他道:「你和薛家,本應該沒有任何關聯。」
姜梨猶豫了一下,問:「敢問鍾大夫,薛大人現在失去了神智,認不得人,有朝一日,他能不能清醒過來?」
「國公爺,」姜梨道:「我並不打算對你隱瞞任何事,因為就算我不說,你遲早也會自己查到。所以這件事的理由,我會告訴你,等我將性命交到你手上的那一天,我會告訴你所有事,也算是有頭有尾。你並不會強迫我,對吧?」
「這位小姐,」鍾大夫搖頭道:「身體上的傷痕,老夫已經寫了藥房,讓人抓藥,薛大人此番受了不少苦楚,能熬到這個時候,已經是奇蹟。但畢竟年紀大了,身子虛弱,不過萬幸,不知是不是馮裕堂那畜生故意要留著薛大人一條命,沒讓薛大人受致命傷。雖折磨人,但若是好好調養,假以時日,未必不能好起來。」
她抬起頭來,一雙眼睛比雪還要純潔。
罷了,走出屋子,姜梨問:「鍾大夫,怎麼樣?」
「你為何總是對我示弱?」姬蘅不解,「難道我看起來像會憐香惜玉之人?就算是……」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姜梨,道:「你是嬌花嗎?」
馮裕堂都已經成了「階下囚」,鍾大夫也不怕被報復,這回不必再拿著銀子背井離鄉了。給薛懷遠看病看得也十分仔細。
姜梨問:「我不是嗎?」
給彭笑他們看病的鐘大夫,這回又被請來給薛懷遠看病。
「你是食人花。」姬蘅道。
嗨,這世道,怎麼就好人格外多舛呢?
姜梨笑起來。
葉明煜察覺到姜梨的情緒似乎十分不好,想想也就釋然了,姜梨既然這麼費心費力地救薛懷遠出獄,自然和薛懷遠有交情,現在薛懷遠變成如此模樣,他一個外人看著都唏噓不已,更別說是姜梨了。
他們二人最初相識的時候,彼此猜忌,互相提防,到後來,也就是姜梨突然說出姬蘅打算,將這條命放到姬蘅面前時。像是彼此交換了一個秘密,有種惺惺相惜的同盟之感。
姜梨點頭:「多謝舅舅。」
當然,這或許也是姜梨的錯覺,但姬蘅做戲也罷,真心也罷,他們二人,還是一次能這麼平和地坐在一起交談。
葉明煜下意識地點頭,問:「那些東山上的官差,現在也能讓他們出來了吧。馮裕堂的人現在被抓的抓,跑的跑,他們也沒什麼危險了。」
「明日就要回襄陽上燕京了。」姜梨道:「這一路上,也許永寧公主會得了訊息追殺,也許季淑然的人馬賊心不死,一路上的阻礙,都要麻煩國公爺幫忙肅清。」
姜梨道:「舅舅,我讓張大叔去請了大夫,先讓他給薛縣丞瞧瞧,薛縣丞如今怕是身子虛弱得很,此番還要回襄陽,上燕京,不調養些,只怕很難。」又看了一眼另一頭,道:「地牢裡有許多囚車,找一輛出來,給馮大人裝上吧。不必等襄陽佟知陽的調令了,直接回襄陽就是。」
「你把我當成你的護衛?」姬蘅好笑,「你不怕我殺了你。」
葉明煜怔了一會兒,才道:「薛縣丞太可憐了……」
「我這條命是你的,就是你的東西。」姜梨耍賴,「為了維護你自己的東西,殺掉一些強盜,不是很正常的事麼?」
任誰一個人,只要過去認識薛懷遠的,瞧見他如此模樣,都會說不出話來。那個總是一身正氣,兩袖清風的好官,現在卻淪落得如此模樣。
潛藏在暗處裡的姬蘅的暗衛們皆是聽得目瞪口呆,雖然姜梨的話根本沒有任何道理,但這麼聽上去,竟也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反駁。
葉明煜遠遠地瞧見姜梨,走過來道:「阿梨,你們這麼快就回來了?馮裕堂被打了個半死,要不是見他還有用我讓人攔著,他今日這條命非得交代在這裡不可。哎,你把薛縣丞帶回來了……」葉明煜突然住口,他也看到了薛懷遠這副狼狽的模樣。
「我好像收的不是你的命,」姬蘅道:「是個累贅。」
待走到縣衙門口,薛懷遠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突然不願意往前走了,還大叫掙扎著起來。姜梨看得十分心酸,阿順連忙讓人去拉著薛懷遠,又不敢太用力氣——薛懷遠實在太瘦了,他們怕動作太重,折了薛懷遠的骨頭。
「也許累贅有朝一日會幫上你的忙呢。」姜梨笑笑。
阿順放下心來。
她說得很認真,一點兒也不像玩笑話。姬蘅說:「你要知道我做什麼,就不會這麼說了。現在麼,」他低笑一聲,「童言無忌。」
「無事。」姜梨道:「晚點讓人把卷宗送來,有疑點的,我拎出來。馮裕堂這個桐鄉縣丞當到頭了,此案過後,朝廷很快會派新任縣丞上來,屆時這些案子再重審一遍,不會讓人蒙冤。」
姜梨現在,正是少女的最好年紀,在姬蘅眼裡,卻還只是「童」。
馮裕堂善惡不分,唯利是圖,這牢房裡關著的,未必沒有如薛懷遠一般被冤枉入獄,做替罪羔羊的好人。薛懷遠是出來了,剩下的人怎麼辦?
姜梨看著姬蘅,算起來,若是加上上一世的年紀,姬蘅和她自己,也算年紀相仿。但這人在這樣年輕的時候,並不單單隻像個年輕人,他彷彿有無數秘密,每一個秘密都很是沉重。當他自己習慣了這種秘密的時候,在看別人的時候,世上許多旁人看來無法接受的事實,對他來說也就不怎麼重要了。
阿順問:「表小姐,剩下的這些人……」
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姜梨扶著薛懷遠走出地牢。
姜梨道:「誰知道?也許吧,到了那一日,也許我的決定也出乎國公爺的意料,不是麼?但我得先活到那一日。」
「我來。」姜梨只說了兩個字,卻是毋庸置疑的語氣,阿順伸出去的手便縮了回來。這位表小姐向來很有耐心,待葉家人,待陌生人也總是溫溫柔柔。但阿順還是第一次看見姜梨如此耐心的模樣,彷彿薛懷遠對她來說是全世界最珍貴的人,她願意付出所有的心血來照顧他。
說起生死,女孩子似乎一點兒也不介意,但這種不介意,又不是因為離得太遙遠而產生的滿不在乎,而是明白了,透徹了,看懂了之後的不在意。她不覺得自己會活得很長,但也不害怕自己活不長。
阿順看不下去,道:「表小姐,還是我來吧。」
姬蘅有趣地看著她。姜梨是個有秘密的姑娘,看她所做的事,不像是個輕言放棄的人,像是在夾縫裡瘋狂求生的野草,兇悍而富有生命力。但當她說要放棄自己性命的時候,也灑脫得雲淡風輕。就像她的一生,走到這世上,只為了辦一件事情。為了這件事情,她努力活著,一旦這件事辦完以後,她什麼都不在乎了,包括她自己的命。
阿順本來還想幫忙攙扶著薛懷遠,姜梨已經自己將薛懷遠攙扶起來。她絲毫不嫌棄薛懷遠身上髒臭,小心翼翼地扶著他的肩膀,挽著他的手臂。如今的薛懷遠,就像是個兩三歲的孩子,手舞足蹈,揮出去的手一不小心拍到姜梨臉上,白嫩的臉上頓時出現了髒髒的手印。
「這出戲很長,」姬蘅輕笑著道:「要是你不在了,我會很可惜。」
張屠夫見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此,亦是恨極了馮裕堂。聽到姜梨吩咐,二話沒說,立刻出門去尋大夫了。
「是麼?」姜梨偏過頭看她,兩隻腳在裙子底下輕輕晃動,像是無憂無慮的少女,她也笑道:「能讓國公爺覺得可惜,也是我的榮幸了。如果國公爺能入戲,你我唱同一出戲,也許這出戲的結局,能更皆大歡喜。」
她道:「我把薛縣丞帶出去,薛縣丞身子太虛弱,煩請張大叔去尋桐鄉醫術最好的大夫來,暫且給薛縣丞瞧瞧。」
姬蘅漂亮的長眸一眯:「小傢伙,你怎麼老是想拉我入局,我說過了,我不入戲。」
姜梨回過頭,道:「我沒事。」看著縮在角落裡兀自唸叨的薛懷遠,心中又是一陣絞痛。她知道自己不該奢求那麼多,至少父親還活著,有生之年他們父女還能有再見的機會,已經是不幸之中的萬幸。但看到這樣的父親,姜梨的心裡,便恨不得將沈玉容和永寧二人千刀萬剮,即便如此,也難消心頭之痛。
是啊,他不入戲,因為天下最大的一齣戲,就是他在背後操縱。就連金鑾殿上的那位九五之尊,也被他玩弄在股掌之中。局勢詭譎,各方勢力,浮浮沉沉,爭權奪利,可最後兜兜轉轉,卻不知是為誰做了嫁衣裳?
「表小姐?」阿順有些擔心。
「我想要站在國公爺這一邊。至少不與國公爺為敵。」她難得地顯現出乖巧。
也是,她自嘲地想,就算父親現在沒有失去神智,自己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也未必能認得出來。她不是「阿狸」,成了「姜梨」。
身在姜家,北燕的文臣之首,這一次朝廷動盪,姜家必須要站隊。自古以來都是如此,站對了自然可以飛黃騰達廕庇子孫,要是站錯了,誰也料不到是個什麼後果。成王敗寇,也沒什麼後悔的,都是自己選擇的路。
姜梨的鼻子一酸,又要掉下淚來。父親並沒有清醒,之所以嘴裡叫著「阿狸」的名字,不過是因為這個名字在他生命裡佔據了很重要的部分,便是連瘋了之後,嘴裡也如此咀嚼著。
且不說成王是永寧的妹妹,單單從可能性來看,姜梨也願意選一個看起來不會輸的。姬蘅的狠,不動聲色,讓人覺得可怕。
薛懷遠睜開眼睛,卻沒有看向她,看的是石壁,亦或是石壁上濺上去的汙點,他掙扎開姜梨的手,很快又縮回到方才的角落,抱起地上的一捧稻草,緊緊地捂在懷中,生怕有人會搶走一般,嘴裡喃喃道:「阿狸……阿狸……」
這樣的人,很大可能是最後的贏家。
但那狂喜之色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她早已轉換了策略,不會硬碰硬,既然做不到相安無事,那就表明態度,早早的開始站隊吧。
姜梨亦是怔了一怔,她緩慢地低下頭,呼吸都放得輕微了,看向抱著的人。父親……沒有失去神智麼?她的心裡倏爾湧起一陣狂喜。
不管姬蘅同不同意,能唬一唬對手們,也是件好事。
阿順渾身一震,驚訝地看向那人,怎麼,這薛縣丞,為何知道來人是表小姐?還喚得如此親暱?
姬蘅笑盈盈看著她,像是洞悉了她所有企圖,拂掉落到袖子上的一朵雪花,道:「其實你不必裝乖巧的,阿狸。」
「阿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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