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晚安,晚安,薩莉寶貝,小甜心愛人薩莉。」我說。你能不能想象我醉成了什麼樣?後來我也掛了電話。我琢磨她很可能剛跟人約會回來,我想象她跟倫特夫婦到某個地方去了,還有那個上安多弗中學的蠢材。他們一堆人坐成一圈,一邊喝茶,一邊一塊兒聊些高深的東西,個個討人喜歡、裝模作樣的樣子。我打心底裡後悔給她打電話,我喝醉時,就是個瘋子。

我在那個破電話間裡待了很久,差不多一直抓著電話聽筒,好不讓自己暈倒。說實話,我當時感覺不是很好。最後我還是出來了,像個蠢蛋似的搖搖晃晃地走進男廁所。我往一個洗手盆裡接滿冷水,然後把頭浸進去,一直浸到耳朵。我根本懶得把腦袋弄乾還是怎麼樣,只是讓他媽往下滴水。接著我走到窗戶邊的暖氣片那兒坐了上去,暖暖和和的。之所以讓我感覺不錯,只是因為我在哆嗦個沒完。好玩的是,我一喝醉老是他媽的猛哆嗦。

我無事可做,就一直坐在暖氣片上數地板上的小白格子。我身上快溼透了,差不多有一加侖水正順著我脖子往下滴,領子、領帶全溼透了,可是我他媽才無所謂。我太醉了,所以沒法在乎。後來沒多久,給瓦倫西亞彈鋼琴的那個傢伙進來梳他的金髮卷兒。他的頭髮很卷,他長得像是個同性戀。他梳頭時,我們聊了幾句,只是他他媽的態度不夠友好。

「嗨,你回酒吧會不會見到那個小妞兒瓦倫西亞?」我問他。

「大概會吧。」他說,這個會說話的混蛋,我碰到的盡是會說話的混蛋。

「喂,代我向她致意。問問她那個混賬侍者有沒有幫我帶話,好不好?」

「你幹嗎不回家,老弟?你到底幾歲了?」

「八十六。喂,代我向她問好,好嗎?」

「你幹嗎不回家,老弟?」

「別說我了。乖乖,你鋼琴彈得真他媽好。」我告訴他,只是恭維他而已,事實上,他彈得很臭。「你應該上電臺演出。」我說,「就憑你這樣的靚仔,還長了一頭破金髮卷兒。你需不需要經紀人?」

「回家吧,老弟,當個好人。回家睡覺吧。」

「我無家可歸,不開玩笑——你需要經紀人嗎?」

他沒理我,只是出去了。他已經梳好頭並拍打停當,所以就走人了,跟斯特拉雷德一樣。這種靚仔全一個樣,只要把他媽的頭髮梳理停當,就撇下你走掉了。

最後,我從暖氣片上下來,出去走到衣帽間時,我哭了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但的確在哭,我想是因為感到太他媽沮喪而且孤獨吧。後來,我出去到了衣帽間時,卻找不到那張破卡片了。可那個管存衣帽的女孩兒很好,還是給了我外套,還有我那張《小小的雪莉·比恩斯》——我還帶著它呢。我給她一塊錢,因為她太好了,她不肯要,並一直叫我回家睡覺。我多少試了試跟她約會,就在她下班後,可她不同意,說她歲數大得能當我媽。我讓她看我的破白頭髮,還告訴她我四十二歲了——當然是胡扯而已,可她還是挺不錯的。我給她看我的破紅獵帽,她也喜歡,她讓我出門前戴上,因為我的頭髮還很溼,她說得沒錯。

到外面後,我感覺醉得不是太厲害了,可是又變得很冷,我的牙齒他媽的上下磕碰個沒完,沒辦法止住。我向麥迪遜大道走去,然後開始等巴士。我幾乎沒剩下多少錢,要開始省著用,不能再坐計程車什麼的。我也不想坐什麼破巴士,況且根本不知道該去哪兒。後來怎麼樣呢,我開始往公園的方向走。我琢磨可以經過那個小湖,看看那些鴨子在他媽幹嗎,還在不在,我不知道它們是不是還在那兒。因為離公園不遠,我也沒別的地方可去——甚至不知道該去哪兒睡覺——所以就去了。我也不困還是怎麼樣,只是心情低落得要命。

後來,就在我要走進公園時,發生了一件很要命的事。我把買給菲比丫頭的唱片掉到地上,摔成了有五十片。唱片裝在一個大信封裡,可還是摔碎了。我他媽差點兒哭起來,那讓我感覺太難受了。我所做的,只是從信封裡倒出碎片放進我的外套口袋。碎片根本沒什麼用,但我不想扔掉了事。後來我就進了公園,乖乖,裡邊可真暗。

我這輩子都住在紐約,對中央公園就像對手心手背那樣熟悉,因為我小時候一天到晚都在那兒溜冰、騎腳踏車。可是那天夜裡為找到那個湖,我真是費了老勁。我知道它的準確位置——就在靠近中央公園的南邊那兒——可還是找不到。我一定比我以為的還要醉。我一直走啊走啊,那兒越來越黑,越來越瘮人。我在公園裡一直一個人也沒碰到,這還好,萬一碰到人,我很可能會被嚇得跳起八丈高。最後我終於找到了,它有一半結冰,一半沒有,可是附近一隻鴨子也看不到。我繞著這個破湖的邊上走——事實上,我他媽有次差點兒掉進去——可還是一隻鴨子也看不到。我想它們也許的確在附近哪兒,可能就在水邊,靠近長草的地方,睡著了還是怎麼樣。那就是我幾乎掉下去的原因,可是我一隻也找不到。

最後,我在一條長椅上坐下來,那兒沒他媽那麼暗。乖乖,我還是哆嗦得一塌糊塗。就算戴著獵帽,我後腦勺的頭髮仍然好像全結成了一小坨一小坨的冰,我因此擔心起來,覺得我很可能得肺炎死掉。我開始想象有成千上萬個蠢材來參加我的葬禮。住在底特律的我的爺爺——跟他一起坐破巴士時,他會一條街一條街地叫著街名,還有我的姑媽、嬸母、舅母等等——我有大約五十個,還有討厭的表親、堂親等等。真是浩浩蕩蕩啊。艾裡死後,他們全來了,整整他媽的一大幫蠢人。有個我叫姑媽的,她又蠢又有口臭的毛病,一直在說艾裡躺在那兒有多安詳之類的話。d.b.告訴我的,我當時不在場,還在醫院——我把手弄傷後,就不得不去醫院治療。總之,我當時一直擔心的就是頭髮上結的一小坨一小坨的冰會讓我得肺炎,然後我會死掉。我為我爸媽他們真是感到萬分難過。特別是我媽,直到現在,她還是沒能從失去我弟弟艾裡的打擊中恢復過來。我一直在想象她不知道該怎樣處理我的衣服和體育器材什麼的。唯一讓我覺得不錯的,是我知道她不會讓菲比丫頭參加我的破葬禮,因為她還只是個小孩,單單這一件事不錯。然後我想到這一大群蠢人把我塞到一塊破墓地裡去,墓碑上寫著我的名字,周圍全是死人。乖乖,你死了,他們可真的給你安排得妥當啊。我有個很強烈的願望,就是如果我真的死了,希望有人會有點兒腦子,把我扔到河裡之類的地方得了,可就是別把我塞到哪個破墓地裡去。人們星期天會帶來一些花放你胸口上,全是胡鬧。誰死了還想要花?沒有人。

天好時,我爸媽會頗為經常地去往艾裡的墓上放一束花。我跟他們去過幾趟,後來就不去了。第一個原因是,不用說,我不喜歡看到他待在那個破墓地,周圍全是死人和墓碑什麼的。出太陽時還不算太糟糕,可是有兩次——兩次——我們在那兒時下起雨來,真是糟透了。雨水淋到他的破墓碑上,淋到他肚子之上的草上,淋得到處都是。來上墳的人都拼命跑向他們的汽車,差點兒把我氣瘋。來上墳的人全都鑽進他們的小汽車並開啟收音機,然後去找個不錯的地方吃飯——除艾裡之外的每個人,我受不了這樣。我知道墓裡面只有他的肉體,他的靈魂在天堂之類的屁話,可我還是受不了,我只希望他沒有被埋在那兒。你是不認識他啊,可是如果你認識他,你就能明白我的意思。有太陽還不算太糟糕,可太陽也是想出就出,想不出就不出。

過了一會兒,只是為了不去想肺炎,我拿出我的錢,想在路燈那不濟的亮光下數數還有多少。我只有三個一塊、五個兩角五和一個一角的硬幣——乖乖,離開潘西后,我可是花了筆鉅款啊。後來我所做的,是往下走到湖邊,把兩角五和一角的硬幣往沒結冰的地方打了水漂。我也不知道我幹嗎要那樣做,但的確那樣做了。我想也許當時以為那樣做,能讓我不想肺炎和死亡之類的事情,但是這個效果也沒有達到。

我開始想我要是得了肺炎死掉,菲比的感受會是怎樣。那樣想有點孩子氣,可是我忍不住不想。如果發生這種事,她會感覺很難受,因為她很喜歡我,我是說她很迷戀我,她真的是。不管怎麼樣,我就是放不下這些想法,所以後來我合計了一下該怎麼辦。我琢磨我最好還是偷偷溜回家看她,以防萬一我死掉。我有家裡的鑰匙,打算偷偷溜回家,悄悄地,然後跟她聊上一陣。唯一擔心的是我家的前門吱吱響得很厲害。那是幢很老的公寓樓,管理員是個懶骨頭的混蛋,不管什麼都是吱吱嘎嘎響。我擔心我爸媽可能聽到我溜進家,可是我打定主意,不管怎樣都要試試。

我就他媽的離開公園回家了,一路走回去的。路不太遠,我不累,竟然也不醉了,只是很冷,附近一個人也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