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斯特拉雷德去他媽哪兒了?」
「看比賽,約了女朋友。」我打了個哈欠。我那會兒哈欠連天,首先是因為房間裡太他媽熱了,讓人昏昏欲睡。在潘西,要麼把人凍死,要麼把人熱死。
「了不起的斯特拉雷德。」阿克利說,「嗨,你的剪刀借我用一下好不好?好拿嗎?」
「不好拿,已經裝起來了,在壁櫥最上面。」
「拿來用一下,好不好?」阿克利說,「我想把這個指甲刺剪掉。」
他才不管你裝起來了沒有,而且已經放在壁櫥最上面什麼的,所以我還是給他拿了。拿的時候,我差點兒丟了老命。一開啟壁櫥門,斯特拉雷德裝在木盒子裡的網球拍正好砸到我的腦門上,疼得要命。阿克利這廝差點兒沒他媽笑死,他用那種尖得不得了的假嗓子大笑特笑。從我開始把手提箱拿下來到從裡邊取出剪刀,他一直在那兒大笑。這種事,比如說別人給石頭砸了腦袋還是怎麼樣,能讓阿克利笑斷腸子。「你他媽幽默感真強,阿克利小孩兒。」我告訴他,「你知道嗎?」我把剪刀遞給他,「我給你當經紀人,我他媽讓你上電臺。」我又坐到椅子上,他剪起他那牛角狀的大個兒指甲。「剪到桌子什麼的上面好不好?」我說,「剪到桌子上好嗎?我可不想晚上光著腳踩到你的破指甲。」可他照樣繼續把指甲剪到地板上。真沒教養,沒錯。
「斯特拉雷德跟誰約會?」他問。他老是特別關心斯特拉雷德跟誰約會,儘管他對斯特拉雷德恨之入骨。
「不知道,怎麼了?」
「沒什麼,乖乖,我受不了那個狗孃養的,那個狗孃養的真讓我受不了。」
「他對你可是迷得不得了呢,他跟我說起過你他媽是個大好人。」我說。我在逗樂時經常說「大好人」這個詞,以此解悶。
「他老是一副高人一等的樣子,」阿克利說,「我就是受不了那個狗孃養的,你會覺得他——」
「嗨,指甲剪到桌子上好不好?」我說,「我跟你說了有五十——」
「他老是他媽的一副高人一等的樣子,」阿克利說,「可我根本不覺得這個狗孃養的腦子好使,他覺著他是,他覺著他可能是最——」
「阿克利!豈有此理,請你把破指甲剪到桌子上好不好?我跟你說了有五十遍了。」
他總算開始把指甲剪到桌子上去,想讓他幹什麼事,只能吼他才行。
我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說:「你之所以討厭斯特拉雷德,是因為他說過你偶爾也該刷刷牙這種話。他不是存心侮辱你,豈有此理。他說話方式不對,不過倒也不是存心侮辱你還是怎麼樣,只是說如果你稍微刷刷牙,會看起來帥一點,自個兒感覺也好。」
「我刷的,少來這一套。」
「不,你沒有。我見識過了,你不刷牙。」我說,可我不是存心說難聽話,我還有點兒同情他呢,我是說如果別人說你從來不刷牙,這算什麼事兒。「斯特拉雷德還行,壞不到哪兒去。」我說,「你不瞭解他,問題就在這兒。」
「我還是要說他是個狗孃養的,他是個自高自大的狗孃養的。」
「他是自高自大,可在有些方面又很大方,他真的是。」我說,「打個比方吧,假如你他媽很喜歡斯特拉雷德打的領帶或者別的什麼東西——打個比方而已,你知道他會怎麼做?他很可能取下來就送給你了,他真的會。要麼——你知道他會怎麼做?他會把它放到你的床上還是怎麼樣。他他媽真的會把領帶送給你,多數人很可能只是——」
「扯淡,」阿克利說,「我要是有他那麼多鈔票,我也會。」
「不,你不會。」我搖搖頭,「不,你不會,阿克利小孩兒。你要是有他那麼多鈔票,你會是天下第一號——」
「別叫我‘阿克利小孩兒’,他媽的,我歲數大得能當你的破老爸了。」
「不,你甭想。」乖乖,他有時候真讓人來氣,他從來不漏過機會告訴你他十八你十六。「頭一條,我他媽才不要跟你一家呢。」我說。
「好,那就別叫我——」
突然門開了,斯特拉雷德這廝急匆匆地闖了進來。他向來急匆匆的,總是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他走到我面前,很他媽開玩笑地拍了拍我的兩邊臉頰——有時候我覺得那樣很煩人。「聽著,」他說,「你今天晚上有事出去嗎?」
「說不上來,可能會吧。外面他媽的怎麼回事——在下雪?」他的大衣上落了一層雪。
「對。喂,你今天晚上要是不去哪兒,能不能把你那件花格紋夾克借給我穿?」
「比賽誰贏了?」我問他。
「才賽了一半。我們要出去。」斯特拉雷德說,「不開玩笑,你今天晚上穿不穿那件花格紋夾克?我那件灰色法蘭絨的上面濺上了些東西,到處都是。」
「我不穿,但是也不想讓你的破肩膀給撐大了。」我說。我們幾乎一樣高,不過他的體重是我的兩倍左右,他的肩膀很寬。
「撐不大的。」他急匆匆地走到壁櫥前。「阿克利老兄,你好嗎?」他對阿克利說。斯特拉雷德這個人至少還算挺友好,儘管他的友好有點兒虛偽,但至少總跟阿克利打招呼。
阿克利在他說「老兄,你好嗎」時,只是咕噥了一兩聲。他不會跟斯特拉雷德答話,可是不敢連咕噥也不咕噥。接著他對我說:「我該走了,回頭見。」
「好吧。」我說。他能回自己的房間,我才真的是求之不得呢。
斯特拉雷德這廝開始脫下大衣,還把領帶什麼的全解開脫下。「我不如快點兒刮一下臉。」他說。他的鬍鬚長得很旺盛,真的是。
「跟你約會的人呢?」我問他。
「在附樓那邊等。」他拿著他的盥洗傢什,胳膊下邊夾著毛巾離開了房間,沒穿襯衫什麼的。他老是光著身子走來走去,因為他自以為體形還他媽不錯,不過他體形確實不錯,我得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