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五年么娘因功被破格擢拔進東廠,成了史上第一位女錦衣衛,自此就在南下的衛所效力,直至昭四年才被調往京中,入昭獄履職,如今專管刑訊。曾經總是臉抬不起來,低眉順眼面對旁人的柔弱女子,如今一身飛魚服腰胯繡春刀,面對人時先笑三分,說不出的爽利。
當然這是陳今昭的視角,在旁人的視角里,連嘴角的每分弧度都帶著血腥氣的女羅剎,簡直能讓人退避三舍,躲之都唯恐不及。
現在京中誰人不知,陳家這位殺人如麻的劊子手。
雖未親眼所見,但這位女羅剎的刑訊手段卻如雷貫耳,聽聞她善使一手繡花針,刑訊前會先用針刺遍人的臉,之後再冷血的嘲諷人一句醜八怪。
他們是不知這稀奇詞的具體涵義,但顧名思義,這定是罵人醜的。手段陰毒,罵人的話又扭曲,這讓京中知些陳家內情的人,無不暗下嘀咕,怕是被陳侍郎與上頭那位的事刺激狠了,心性扭曲病態了。
當然,此事陳今昭是知曉的,最先還是姬寅禮與她說的,當時還似是感興趣的問她,么娘罵人的那三字如何來寫。
陳今昭也沒當回事,就告訴他是哪三個字。
從前在家中說話時,她少不得會不經意蹦出一兩個前世的詞彙,倒沒想到被么娘給聽在了心裡。
當時她與他說完後,他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她遂也很快將此事拋之腦後。所以當然也不知的是,他內心裡其實嚴重懷疑,從么娘嘴裡吐出的那三字,其實是醜疤怪。
「誒,你今個回來倒早。」陳今昭下了馬車,看著么娘手裡的魚,笑問,「晚上燒魚吃?」
麼娘抿唇笑道,「是啊,今朝你想吃紅燒的還是清蒸?」
「紅燒罷,想吃個味重點的。」
「那成,等燒好後我讓呈安來叫你。」
陳母也張羅的炒了幾道小菜,一家人圍坐著用飯,說說笑笑如往昔一般。
自打麼娘兩年前回了京,陳母雖嘴上埋怨兩句,但精神氣肉眼可見好了起來。她對么孃的感情不比對陳今昭及稚魚的少,曾經陳今昭在外為官奔波的那些年,那會稚魚跟呈安還尚小,家裡也唯有么娘能跟陳母做個伴說個話,常年處下來,感情也不啻於親母女了。
用完了膳,一家人照常圍坐著說了會話。
陳母說起白日的時候,稚魚帶著蘭姐兒回來了趟,在家裡用了個午膳,晌午過後才領著蘭姐兒回去了。
稚魚嫁人後的第二年就生了蘭姐兒,長得玉雪可愛的,很是討人喜歡。陳今昭也有很長時間沒見到她這外甥女,就問陳母蘭姐兒長多高了,今個來又梳了什麼樣的新發髻。
陳母就跟她描述,蘭姐兒來穿了什麼樣衣裳,梳了什麼樣的雙丫髻,還比劃了下多高等等。知道陳今昭也想知道稚魚的近況,遂也撿了些知道的與她說了說。
「不過說來,子彥也有段時間沒過來了。」陳母嘀咕,「往些年三不五時的就攜著稚魚過來,現在能有大半個月了罷,就只是稚魚帶著蘭姐兒過來。」
陳今昭就道,「朝廷命官除了休沐日,哪來那麼多休閒時間,總晚上過來用膳也不似那回事,應也怕有人說嘴。」
陳母想想也是如此,便不再多提。
陳今昭半闔下眸,端過茶碗輕啜口茶。
稚魚嫁的這戶人家姓俞,就是先前相看的,陳今昭覺得中規中矩的人家。嫁的這人在家中行三,名德明字子彥,學問做得極好,當年在殿試中了二甲第八名,算是不錯的成績。
他現任翰林院編修一職,其叔父現任吏部侍郎。
前頭他叔父突然找到她,提了一嘴,想讓他侄兒去工部歷練。她這些年不是沒暗中考察她這位妹婿的能力,但對方好像讀文章讀得稍有些木,政務處理能力實有所欠缺,與其去六部做些不適合的公務,還不如留在翰林做做文章熬資歷。
她遂委婉的與其叔父提了此事,並提議,若實在想去六部的話,可先去禮部適應一番。對方應是,此後就沒了下文。
暫且將這些擱置一旁,她叫來呈安到面前,考校了番他學問。下個月他就要歸鄉參加院試,學問自是馬虎不得。
曾經趴在她懷裡奶聲奶氣說話的小兒,如今已抽枝成身姿如修竹的小少年,站在她面前不慌不忙,應答如流,周身散發著滿滿的書卷之氣。
陳今昭滿意又感慨,時間真是不經細數,好似眨眼的時間,小呈安都已經長成小大人了。
「學問沒問題了,只要照常發揮,一個秀才公跑不了。」
她鼓勵道,呈安也靦腆一笑,小少年的脊背挺得格外直。
夜色如墨,夏夜的輕風吹動窗邊的綠竹,發出簌簌聲響。
昏黃的燭光照著一方青色帷幔,榻間的兩人相依偎著躺著,難得享受著二人獨處的時光。
兩人輕聲細語的說著小話,說著說著,話題難免就提到了宮裡的那個磨人精。
「也不知是像了誰。」說起宮裡頭那小人兒今個那一唱三嘆的怪模怪樣後,姬寅禮就嘖了聲,頗有些啼笑皆非的意味,「古靈精怪,鬼精鬼精的,小腦袋瓜總有些千奇百怪的想法。」
陳今昭側過身撐起,睜眸嗔瞪他,「怎麼,你覺得我小時候是那樣的嘛,我可不是!」她指指自個,頗為理直氣壯,「不信你問問我娘,幼時的我又聽話又文靜,一點也不跳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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