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郎中瞪她一眼,陳今昭忙止住了笑,可眼睛一直笑眯著。兩人到了官舍,約定了第二日去堤壩的時辰,就各自回屋歇著了。
翌日辰時,兩人就帶人來到了堤壩上。
或許是上面河段淤堵的緣故,水流不算湍急,渾濁的河水攜裹著泥沙而下,站在岸邊的人能感到那股河水的土腥味撲面而來。
而沿著河水再往下一段距離,就見下游處置著一座飽經歲月侵蝕的龍骨水車。水流帶動著水車艱難轉動,發出吱呀吱呀的刺耳聲響,足見其轉軸鏽跡的程度。其上葉片也殘缺不全,榫卯也脫落數處,水車的引水槽也青苔遍佈,引水道也淤堵嚴重,幾乎無法帶動水車順利動。
陳今昭與俞郎中看得臉色發青。
「車水司的人呢!他們平日就這般做得維護!」
面對橫眉怒眼的俞郎中,河道巡檢在知縣的示意下,只能硬著頭皮上前回話。
「回大人的話,這水車到底年久失修……」
俞郎中不耐聽其狡辯,揮手打斷:「把車水司的都給我叫來!」
不多時,車水司的一眾官員惶恐不安的過來。
陳今昭抬眼看過去,來的這五六個官員,體胖面白,手無粗繭,一看就是養尊處優慣了的。作為有官身的匠人,即便是有官身但也脫不開個匠字,平日裡是要負責水車的製作、維護以及修理等工作的,少不得形容粗鄙些,哪會是這等養尊模樣。
如此可見,此些官員怕是平日多有瀆職。
「我問你們,轉軸鏽蝕了看不見?葉片斷落了看不見?那榫卯呢,榫卯處開裂得那麼大縫你們也看不見是不是!」俞郎中指著水車的方向怒瞪了兩目,破口大罵,「是不是要等到水車損壞、堤壩將傾,你們才能看得見啊!朝廷要你們何用!戶位素餐的玩意,要你們何用!」
「大人息怒啊一一」
車水司的官員們嚇得跪地求饒,拼命為自己辯解:「非吾等不盡心竭力,實在是修繕水車的上好樟木難以調來,這才稍有延誤啊!還有,都是底下之人不盡心,矇蔽吾等,待下官們回去,定會重重責罰他們……」
「放你的屁!」俞郎中忍不住爆粗口,氣得臉醬紫,也不想再與這些爛人多費口舌,直接揮手,「拖出去押入大牢,等右侍郎大人來了,再行問罪!」
知縣等人暗抽了口氣,似都未料到來的京官竟如此雷厲風行,不近人情。陳今昭看向知縣,道:「還請縣尊大人尋些好手過來罷。」
知縣本還想推脫一番,想說好手還得從睢陽府城請來,但見這位小京官冷了臉色,不由暗道不妙,連忙將此事應下。
不敢馬虎行事,他帶著河道巡檢幾人先行退下,而後火急火燎的尋人去了。當他終於勉強湊了幾個好手帶來時,堤壩上卻不見了那兩京官的人影。倉皇張望後,方驚愕看見,那兩京官正挽袖挽褲腿的爬上了龍骨水車,已然開始了敲敲打打的修繕,還不時呼喝著底下人拿工具上來。
「還愣著幹什麼,快帶人過來!」
聽得那姓俞的大人朝這邊呼喝,知縣等人方如夢初醒,趕緊讓身後的那幾人過去。但隨後又反應過來,咬咬牙將自個褲腿也挽了上去,亦下了堤壩。
其他官員亦只能有樣學樣,紛紛下了堤。心裡無不嘀咕,這些京官來的第二日大清早就過來巡查不說,怎還不嫌髒累的上手幹上了?真是怪。
陳今昭下了水車,將知縣招來的那幾人叫到近前,直接考校了番。
來的是幾個老河工,上了些歲數,但身體還算健朗。
可能頭回當著眾多官員的面回話,他們回答得有些磕巴,但內容大差不差,陳今昭點頭還算滿意。
囑咐他們揹著工具簍上去給俞郎中打下手,而後她面色有些沉重的對知縣說了水車的損壞程度,以及需要緊急調撥的例如油松、樟木等物料。
河道巡檢一一記下,不時擦擦額上冷汗,心中發慌。
上頭若真要追究的話,一個瀆職之過他也逃不掉,所以現在他只望能辦好這位京官交代好的差事,望能將功補過。
自這日後,整個襄邑縣,從上至下的官員都陷入緊張的忙碌中。知縣望著這近一個月,都耗在龍骨水車上,爬上爬下忙個不停的兩個京官,一時間內心竟也百感交集。
他真沒料到,打前鋒過來的這兩京官還真是來幹實事的。
想這二人近月來冒著風雪踩著泥漿,不懼嚴寒不懼髒累,天亮來,天黑走,那般廢寢忘食之態,連他這地方父母官都為之汗顏。還有兩位竟將贄見禮的千兩銀票全都添進了物料採買中,這讓他不免為先前的那點小人之心而感到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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