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對方又拿糊弄王公大臣那套來敷衍他,鹿衡玉內心呵呵兩聲,就死摳吧,連說請他吃頓酒都不捨得說。
若陳今昭知其內心所想,定要大呼冤枉,從前她也不是沒請過他去吃酒,偏他這嬌公子嫌小酒館埋汰,一頓飯下來就沒用上幾口,硬是讓她那頓酒菜錢打了水漂。
可別妄想著讓她宴請他去酒樓或那些所謂的清雅之所,她的家境貧寒那是滿朝皆知,指望她花大價錢去請客,還不如將她拆骨剝皮的賣上幾兩來的實際。
戌時二刻,朝中重臣們也陸續到場,眾人起身問安。
國朝頂梁們相互寒暄著往各自的位子走去,路過陳今昭他倆的食案前眼風都不帶掃。對此兩人也習以為常,邊緣人物有邊緣人物的待遇,他倆充其量就是來混個席面的,對此認知他們再清楚不過,遂也沒什麼不自在的。
就如太初年間參與的那些宮宴,他們在宴席上該行禮就行禮,該問安就問安,上頭讓敬酒就齊齊舉杯,讓喝彩就股掌叫好,若是有飛花令,那就中規中矩的做首詩,不出挑也不逾矩,然後吃吃喝喝的捱完整場席宴。
今日的這場夜宴,想來與從前的宮宴應也相差無幾。
左右也不過這套流程,他們應付起來早就駕輕就熟。
戌時三刻,喧譁聲止,整個御苑靜穆了下來。
隨著鼓樂聲響,靜鞭三聲,執金鉞、斧鉞的肅衛儀從分立兩側,其後黃羅傘扇引導、五明扇開闔的法駕徐緩停駐。
總管太監高唱:「聖駕、王駕到——」
文武百官繞到案前,齊齊伏跪迎候。
姬寅禮走下鎏金鑾輿鑾,卻並未如大典時那般攜新君同往,反倒低語囑咐侍從,將聖駕上熟睡的新君仔細抬回寢殿。
轉身緩步走向群臣時,他邊抬手虛扶,邊隨和笑道:「今夜闔宮同樂,公卿們不必拘禮,快快請起。」
明明是平緩的語調,可語氣裡的疏朗與包容卻是真實不虛,聽在滿場諸公耳中,竟讓他們有種來者頗具胸襟之感。
大抵因是夜宴,今夜他穿著較為隨性,硃紅常服配通犀環玉帶,行走間步履雍容,既有身為統帥的疏放,又不失皇家貴胄的矜貴。
明知此人殺伐成性,可此刻聽其聲、觀其面,一時間竟也讓人難生惡感,亦很難將其與其所為聯絡起來。
姬寅禮並未直接走向主座,反而先朝向左列上首位置,幾步過去,感慨而熟稔笑說,「林大人,你我許久未見了。」
內閣大學士林同炳驚見是朝他過來,驚異之餘忙又趕緊見禮,卻被來人溫和有力的托起。
「林大人怎也如此多禮?」姬寅禮不贊同的輕責,看著對方滄桑的面容,一時間百感交集,「上次見時,你尚英姿勃發,而今再見,你卻已華髮叢生。」
縱對其有再多芥蒂,這一刻的林同炳也被此話牽動了幾分傷懷。恍惚憶起往昔,猶似昨日。
「是啊,不知不覺,十載光陰已過。臣等都老了,殿下也長大了。」
姬寅禮握住對方的手,聲音溫煦,「可在寅禮心裡,林大人卻亦如往昔,清正,磊落。猶記我當年離京之時,多少人避之不及,唯有周老首輔與林大人兩位不顧人言特來相送。臨別相送之恩,此生難忘。」
林同炳不由憶起了十年前的那個寒夜,天子驕子一朝跌落神壇,滿身狼狽的被連夜驅趕出皇城。他猶記得當年那雙狼崽子一般的兇惡目光,冒著熒熒綠光,似要灼滅天地萬物,淬著恨毒的殺機。
每每想起那雙眸子,他都只覺驚怵非常。就算是如今,哪怕面前之人雍容華骨,哪怕那雙眸子如今真誠含笑,在直面時他依舊會心中莫名發緊。
大概剛才提及了周老大人,姬寅禮就關切的問了其近況。
林同炳定了神,斟酌片刻,選擇性回了句:「周首輔哀毀傷身過度,需靜養。」
姬寅禮嘆口氣,倒也沒多說什麼,只是幾多悵然。
「林大人再去周府探望時,千萬多加開解,讓老首輔切莫動氣,好生靜養。告訴他,國朝離不開柱國基石。」拍拍他的手,溫熱的掌心傳遞著溫度,「林大人也需多保重身體,國朝離不開柱國基石,但同樣也離不開社稷肱骨。」
良言一句三冬暖。面前之人,溫語煦言,隨和寬宥,他的殷殷囑咐推誠不飾,他的體恤垂念正心誠意。
林同炳自詡心如堅石,可這一刻的內心也到底生出幾分動容。片刻的恍惚間都似忘了,在皇都大開殺戒的那個他,將朝臣近乎逼近死絕衚衕的那個他。
姬寅禮最後拍拍林同炳的手,方緩步走向主座,面向滿朝公卿雙手下壓示意。
「都坐,今夜與諸公共聚此間,是為慶賀,是以不必顧忌諸多虛禮。」他說話語調平緩,稍慢,低啞,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落座後,環顧滿朝公卿,又笑說,「本王初回京城,諸事生疏,還需仰仗諸公坐鎮,讓百廢待興的國朝重拾章法。」
滿朝公卿皆躬身道不敢,言道願為國朝鞠躬盡瘁。
姬寅禮掌心下壓,再次溫言讓諸公快都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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