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細聽著些啊。」

鹿衡玉臉貼著殿門,睡得人事不知,偏還能抽空應了陳今昭一聲,「你也謹聽,萬莫漏下關鍵……」

聽到應聲,陳今昭頓時心安了。打了個呵欠,淚眼模糊的給了他一句,「放心。」

於是,睡夢中的鹿衡玉同樣心安了。

陳今昭再次睜眼時,人已經躺在了自家衾被之中。

繡山茶梔子花圖樣的錦被裡烘著融融暖意,外頭暮色天光,暴雨不知何時已歇,幾縷殘陽透過雕花窗欞間漏進屋裡。

短暫反應過後,她猛地起身!

她,她何時回來、又是如何回來的?

等一家子聽見動靜,都進了屋圍上來噓寒問暖時,她趕忙詢問相關細節。聽聞她與鹿衡玉是被宮中車馬拉到了宮門口,之後又被各自的常隨扶上各家車馬拉回家中時,陳今昭方長鬆了口氣。且據長庚所說,當時不止他們二人,其他朝臣亦是乘了宮中車馬至宮門,再被各家隨從或扶或抬至各府車上。

還好,還好,

萬幸,萬幸。

知曉沒有節外生枝,陳今昭就安了心。

至於她是如何從宣治殿到的殿前的宮廷馬車上,她這會還只當是她那話搭子的功勞,就沒多在意。直至一日後與鹿衡玉一對賬,方驚聞原來當日她竟也沒逃過被拎走的命運!

據那鹿衡玉事後回憶,那位膀大腰圓的虎將拎她如拎雞仔,三步並作兩步跨下九級白玉階,將她甩進了殿前停靠的馬車上。

當然,鹿衡玉同樣也沒躲過這茬。

聽說那位虎將左手提她,右手拎他,懸空拖拽著他倆前行,場面堪稱狼狽。唯一讓人心有安慰的是,那公孫桓到底存了些良心,提前讓人在殿前備好了馬車,多少給連帶她在內的朝臣們留了一些體面,好歹沒讓那些粗魯的軍漢們,將他們給一路提溜到宮門口。

言歸正傳,此刻裹緊被子倚靠床頭的陳今昭,徹底放鬆了連日緊繃的身心,邊眯眸愜意舀著熱氣騰騰的酒釀圓子吃著,邊支耳細聽著陳母轉述黃門傳達來的詔令。

「……罷朝一日,宣你們這些朝臣後日再入宮哭靈,三日後再先後送先皇及太子殿下棺槨入皇陵。」陳母怕她冷,忙用鐵鉤將火盆往床頭方向又勾近了些,絮叨了聲,「明個哪也不許去,好生在家養著,今個本就遭了番大罪,後幾日指定又是番奔波劬勞,不養好身子,如何捱得住?」

陳今昭無有不應。

「娘,家裡的一應事務可準備齊整?」

「自是當然。雨稍停一些,我與么娘就趕緊去布坊扯了塊白布,又去紙馬鋪子買足了香燭紙錢、白紙燈籠、輓聯等一應用物。一切都採買齊全了,你放心便是。」

陳今昭點頭,兀自捧著熱碗沉思了一會。短短停靈三日就下葬,本朝先帝與儲君的喪儀,怕是亙古未有之倉促與草率。朝中名公鉅卿們鐵定不滿,不過最終能通過決議,想來在與那兗王一方的博弈中落了下風。

再者,皇都動亂數月,國朝秩序亟待恢復。人心動而思變,正值國無主君朝綱動盪之際,一旦國朝再遭遇個天災人禍,難保不會有群雄趁此時機揭竿而起,到時再各方響應,那便要天下大亂了。

所以,早些辦了國喪,早些讓新帝靈前繼位,繼而早些恢復國朝秩序、穩定朝綱,也何嘗不是件好事。

思及新帝繼位這事,陳今昭就不由努力回憶了番,可惜當時殿中她耳畔的猶似裹了棉絮,入她耳的朝議聲無不稀稀落落,似有「立賢「與「立長「的爭議聲,不間斷的在她混沌意識中載沉載浮。

思索無果,她索性就不再去想,經過了八王之亂,如今宮裡尚存的只有唯二兩個小殿下,無論哪個登基,也不過是各方博弈的結果。

陳母直待她回了神,方几分期許的看著她問了句:「今昭,這朝局是不是就要穩當了?」

圍坐床邊的稚魚與么娘也都不由屏息,靜待著答案。

今日的陳今昭當真是嚇壞了一家人,她生死不知的被人抬下來的場景,至今想起她們都心有餘悸。

面對一家人期期艾艾的目光,陳今昭給了她們明確的答覆:「既然連發喪的日子都定好了,那朝局自是要穩當了。待辦完國喪,新皇登基,咱們的日子就會恢復如初,再也不必擔驚受怕了。」

「好,好,穩當就好啊。」陳母顫抖著嘴唇連聲重複道。

稚魚么娘她們聞言也皆如釋重負的大鬆口氣,偏過臉拿帕子擦擦溼潤微紅的眼角。這些時日一家子頭頂都彷彿懸了把將落未落的鍘刀,死亡的濃重陰影籠罩頭頂,讓她們寢食不安,宛如金弓之鳥,稍有風吹草動就心驚膽喪。經歷了動盪,方知平安二字的寶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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