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回 翻江鼠演苦肉計 房書安探蓮花觀

白眉大俠 單田芳 第2頁,共2頁

在上首處坐著個和尚,這和尚長得挺難看,大個子、小腦袋,脖子腦袋一般粗,小鼻子小眼,五官萎縮在一塊兒,兩片扇風耳朵。他身穿黃色僧衣,外罩棋子布毗盧褂,手中端著一對鋼彈。房書安一看,認識,正是紫面金剛王順的老師——金掌佛禪僧。

下首有一人,無尾巾,英雄氅,面似銀盆,一部銀髯飄灑前胸,面帶奸詐,背背五金柺杖,穿白掛素。房書安嚇得一縮脖,此人正是飛劍仙——朱亮。

兩旁的人就更多了,房書安認得幾個:白蓮花晏風、小美人尉遲善、小粉蝶田環、小韓信張大連,小靈官趙光、雙頭蛇胡震甲等等,但多數人他不認識。

房書安在這種場合不能先說話,劉天林、劉天亮往前緊走兩步,跪倒在雲床前面,「師爺,我們哥倆回來了。」這老道正是蓮花觀的總門長郭長達。他睜開眼睛看了看,「這不是天林、天亮嗎?」「正是。」「聽說你們夜探開封府不幸被人拿獲,受了不少罪,吃了不少苦吧?」「是啊,師爺,您看看我們的傷。」說著倆人把衣服脫了,眾人圍上一看,身上是傷痕條條,血肉模糊,郭長達一皺眉,「好狠的差官,遲早要報仇雪恨!天林啊,你們是怎麼逃生的呢?他們為什麼沒殺你們?」「師爺容稟。您想想,我們落到他們手中哪有活的道理!只是為了要得口供,才留下我們的,想撬開我們的牙關,我們是閉口不談,他們什麼也沒問出來。」「好,有骨氣!那麼你們是怎麼出來的呢?」「哎,我們就是神仙也出不來呀!幸虧有個朋友相救。房爺,請過來,給您介紹介紹。」房書安晃著大腦袋過來了,沒等說話,群賊一看可就開鍋了,一個個甩大氅,亮兵刃,把眼睛都瞪圓了。「這不是大腦袋房書安嗎!」「宰了他!」「這小子跑這兒來了,非殺他不可!」飛劍仙朱亮上來,照房書安就是一腳,踹了他個仰面朝天。白蓮花晏風抽刀就要下手,劉氏兄弟一看,趕忙攔住了,「各位弟兄且慢,都不準動手!」哥倆這一喊,眾人愣住了,盯著天林、天亮。劉天林的臉漲得由紅變紫:「各位,太欺負人了,我還沒說完,你們就亮傢伙,難道不許我們說話了!這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對他怎麼能如此無禮呢?」飛劍仙朱亮一笑,「二位少俠客,不是我掃你們的興,你們上當了。房書安說人話不辦人事、吃人飯不拉人屎,鬼點子很多,恐怕他救你們是假,探聽咱們去處是真。」「老劍客,您也別疑心太重,對任何人都懷疑,那是您的看法,我們倆可不那麼看。您等我們說完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郭長達點點頭,「各位,各回各座,聽他哥倆說。」「是!」眾人退到兩旁。劉氏弟兄把房書安扶起來,撣了撣土,房書安把大腦袋一晃,「我說不來,你們偏讓來,一進門就挨一腳,真晦氣!」「恩公,對不起。您放心,等我們說完,矛盾就解決了。」說著,劉天林沖郭長達一抱拳,「師爺,您千萬別誤會,房書安是天大的好人,沒有人家幫忙,我們哥倆是萬無回還。」

說著,劉天林把事情的經過講述了一遍。當他說到房書安怎麼刺死蔣平,領著他弟兄二人越獄潛逃時,更講得繪聲繪色,聽得眾人閉口不言。劉天亮補充,「各位,聽明白了?房爺冒著生命危險救我們,人家不圖金銀、名利,他本不願來,是我們哥倆死活把他拽來的。人家怕發生誤會,還真說對了,咱們這夥人可太不夠義氣了。房爺過去是投奔了開封府,成了綠林人的叛徒,但現在悔悟了,能將功補過,這不也就完了。再者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你們就沒做過錯事?為什麼要求別人就這麼嚴呢?」

這麼一說,大廳裡沉默了多時。劉氏弟兄緊走兩步,衝郭長達一抱拳,「師爺,您看這事怎麼辦?」「天林,你們說的都是實話嗎?」「師爺,上有天,下有地,如有半句假話,臨危不得善終!」「好,我相信。」

郭長達從雲床上站起,徑直走到老房跟前,滿臉賠笑,「房爺,多謝了。剛才是誤會,我代表各位英雄向房爺賠禮認罪。」房書安忙回禮:「道爺,不算什麼,話不說不知,木不鑽不透,砂鍋子不打不漏。難怪各位英雄誤解了我,誰讓我當時誤奔了開封府呢?捫心自問,我真後悔,利用這個機會我重回綠林,不知老人家肯收留否?如各位見我彆扭,我轉身就走,塵土不沾!」「哈哈哈哈!房爺,別誤會。我看你是個實在人,對我徒孫有救命之恩,我豈有不收留之理!不僅如此,我還要讓你參與大事呢!來呀!請坐!」說著,給房書安準備了把椅子。

一般說,房書安是根本無座的,只因為他救了劉氏弟兄,受到了郭長達的看重。房書安坐下,劉氏兄弟又說:「師爺,房爺為救弟兄,沒少受苦,渾身是傷,最好先給他上點兒藥。」「噢?待我來看。」郭長達親自一看,果然身上條條血痕,於是命人取來活血散、七星丹給房書安喝下,外面又上了最好的止疼藥、消炎藥,並且包紮好,還給房書安換了套新衣服,劉氏弟兄也是如此,這一下,仨人精神了不少。郭長達吩咐一聲:「來呀!擺飯。」很快就擺上了一桌酒席。他們仨狼吞虎嚥,不多時便吃了個風捲殘雲。待人撤下殘席,日頭西落,燈光昏暗,房書安三人感到昏昏欲睡,郭長達一看,「房爺,你們三個先去休息休息,待睡足了,恢復了精神,咱們有話再慢慢說。」「多謝道長,您想得真周道。」

郭長達命人收拾好一處房子,要劉氏弟兄陪房書安先去休息,老房昏昏沉沉倒頭就睡,一直睡到日過晌午才醒。劉氏兄弟也醒了。「房爺,您睡好了?」「精神了不少。」「我們仙長正等您呢!給您準備了豐盛的酒宴,為您接風。」

說話之間,劉氏弟兄梳洗已畢,陪著房書安來到大廳。郭長達正等候門外,看他們來了,便笑臉相迎,攜手讓進大廳。房書安挨郭長達坐下,就見各位英雄分頭兩旁陪坐。「房爺,貧道為您擺酒席接風,望房爺賞臉。」「多謝道爺!」說著大家歸座。房書安抄起筷子往旁邊一看,就見飛劍仙朱亮瞪著眼,把牙齒咬得格格直響,金掌佛禪腦袋直晃,房書安就明白,這幫人把他恨透了!心想:你們不相信有屁用!有郭長達和劉氏弟兄相信就行了。想到這兒,他是談笑風生,坦然自在,跟郭長達邊說邊吃。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郭長達把酒杯放下,問:「房爺,您打算背叛開封,重回綠林有多長時間了?」「哎喲,兩個多月。」「那麼,您在開封府感覺怎樣?」「別提了,我罵他們八輩祖宗!他們一個鼻孔出氣,穿一條褲子,對外來人排斥打擊,像我這種人到了開封府還不如一條狗哇!那包黑子對那夥人是言聽計從,對外來人則瞧不起,衝這一點兒,我可是寒了心啊!」「好,有道是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我們歡迎房爺迴歸綠林,人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吃人家的下眼飯有什麼味兒!大秤分金、小秤分銀,房爺,我看您就在這兒待著,別想其他的了。」「是,只要仙長關照,我哪也不去,願為仙長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好,幹!」「幹!」房書安把酒乾了,別人就是動動筷子,沾沾嘴。房書安心想:光吃不行,有兩件事需要摸清,頭一件,八王千歲是否在這兒?這夥人知道不知道?第二,誰是殺害三國舅的兇手。這事我也要摸個清楚,這才不虛此行。房書安眼珠一轉,來了主意,「仙長,我這人是直性子,有什麼說什麼,說對說錯您別在意。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說吧!」「我說仙長,我看蓮花觀離京城就四十來裡地,近在咫尺,那大宋朝要兵有兵,要將有將,還有開封府的爪牙、幫兇,對你們實在不利,要是被開封府知道了,領兵一來,那你們可怎麼辦呢?」「噢,房爺問得好!不過我們不怕!」「為什麼呢?」「一則我們人多,全有武藝,沒把宋朝的兵放在眼裡,再者說,我們有把柄,他也不敢來。」「您說的把柄是什麼?」「房爺,既然咱是自己人,就開啟天窗說亮話,我們有人質,就是八王千歲趙德芳。」房書安一聽,心裡「騰」的一下,果然不出所料,我得弄個明白。想到這兒,他嚥下口中的肉,「仙長,我不明白,八王千歲怎麼能落到你們手裡呢?」「哈哈哈哈!我們原來並沒有打算抓他,他吃飽撐得化裝假扮來私訪,想打聽那個假白芸瑞,哪知出來他就轉向了,恰巧被本門的一個徒侄馬天元看見,給他貼上迷糊藥餅,使他不省人事,裝進口袋,扛到了蓮花觀。」「噢!那麼請問馬天元是哪位呢?」「天元哪!跟房爺認識認識。」就見群賊中走出一個道人。這道人長得可太難看了:闊口咧腮,大蛤蟆嘴,金魚眼珠,臉面一抹黑,穿著道裝、揹著寶劍。他走出人群來到桌案前。「來,我給你介紹介紹,這是房爺。這是馬王廟的廟主馬天元。」「失敬!失敬!馬道爺,您沒費吹灰之力就為蓮花觀立下大功,佩服!佩服!」房書安嘴上這麼說,心中卻想:王八蛋!你小子可把我們坑苦了!自從八王失蹤後,把我們折騰的日夜不安,你小子罪大惡極!一定不能放過你!先瞅準你的模樣,到時候再抓你算賬!

這小子沒說什麼,轉身迴歸本隊。房書安心想:頭一件事完了,還得問問八王千歲的現狀呀!「請問門長,把趙德芳嚇壞了吧?您把他殺了還是剮了?」「房爺,殺他有什麼用?他是懦弱之夫,自打被抓進蓮花觀,他就嚇得面無人色了。那是怕死鬼,別看在安慶宮趾高氣揚,落到咱手裡還不如個老百姓。」「留他有何用?」「當然有用。正因為有趙德芳在咱手中,大宋朝才不敢發兵攻打蓮花觀。一旦情況不妙,就先把趙德芳宰了,有了把柄,我們就不怕開封府來報復。」「那是好主意。可你們得把他放在保險的地方,別讓他溜了。」「我把他放在最保險的地方了,叫九獸朝天亭。不用捆綁他也出不來,別人想救還救不出來,那地方保險透了。」

房書安心想:適可而止,我別再細問了,要不讓人家更為疑心。於是,他話頭一轉:「仙長,還有一事我不太明白,打算向您請教。」「好,有話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