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說是什麼?」
「我沒看清。」
反正,說什麼的都有。朱亮滿臉賠笑,「四爺,看清沒?實不相瞞,我在飛蛇谷時,沒事兒就到這裡溜達,早就發現有這麼種怪物,是什麼,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它愛吃青蛙,沒事兒我就抓一點兒,坐在山頭上往下扔,觀看這個奇景。四爺,咱們練武術的人,講究的是水旱兩路的功夫,對不對?您這能耐光在旱岸上還不行,不夠全面,咱還得試試江河湖海的本領。因為咱們閻王寨不靠著江海,也沒有大河,只好拿碧水寒潭一試了,這第四陣就是這麼回事。哪位能下去,把這個怪物給降住,哪怕整死也沒關係,你就算贏。四爺,您看這陣多新鮮啊!怎麼樣,敢打賭嗎?」蔣平急得心中暗想:朱亮呀,你這個老傢伙損透了!這招兒都想絕了!這是第四陣,你就想出這麼毒辣的辦法,誰知往後的幾陣還會是什麼呢?看來,這個太危險了,但是已經打賭劃押了,決不能反悔!別說是一潭水,就是燒開了的油,也得往裡跳。故此,蔣平一樂:「好啦,咱們話復前言。」蔣平說著,一回頭,「各位,大家看清楚了,也都聽清楚了吧?這就是第四陣。哪位自告奮勇,願意到這碧水寒潭生擒或者斬殺這個怪物,為咱們露臉,哪位下潭?誰下去?」蔣平問到第三遍的時候,旁邊過來一個人,「四叔,我來。」蔣平一看,原來是小七傑之中的井底蛙邵環傑。這個邵環傑生長在邵家莊,離他家不遠有條馬尾江,他就是在江邊長大的,所以精通水性。要說在水裡的功夫,不次於蔣平,你別看他叫井底蛙,實質上江河湖海他全都不懼。他一想:這得用水裡的功夫,恐怕我們在場的人會水的不多,我年輕,我不下去誰下去?蔣四爺點點頭,「孩子,你不出頭,我也想到你身上了,多加謹慎。」「四叔,您放心吧。不過,我有個要求,假如我到裡邊被這玩藝兒吃了,或者上不來,死在裡頭,求您給我爹送個信,就說我死在閻王寨,為國家盡忠,讓他老人家不要難過。」「哎,孩子,你怎麼說這話?多不吉利,沒事兒,你到下邊能行則行,不行,趕緊上來,咱們換人。」「哎。」邵環傑又把這番話和徐良說了,徐良不住地搖頭。徐良能耐雖大,但不會水,見水就頭暈,要是會水,早就跳下去了。老徐拉著邵環傑的手,千叮嚀、萬囑咐。這時,邵環傑把水師衣靠換好了,小夥子長得也漂亮,再看這身打扮:頭上是月牙蓮子箍,分水魚皮帽;身上穿著魚皮的水師衣靠,這玩藝兒就像小孩兒的連襠褲一樣,連腳都一塊兒裝進去了,勒緊了卡口,水滲不進去,把帶子一勒,顯得小巧玲瓏。腦袋頂上有兩個螺絲扣,安上兩把尖刀,刀尖朝前,這是為了保護自己,攻擊對方。
邵環傑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一想,我手中的武器不行。他善使一條十三節鏈子槍,這種傢伙兒在陸地上好使,到水裡有點玩兒不轉。他回頭看見劉士傑,「劉大哥,把您那刀借我使使。」
劉士傑的刀雖然不是寶刀,但也是純鋼製成、鋒利無比。劉士傑把刀卸下,邵環傑接過來,一道寒光。他衝著蔣平和眾人一抱拳,「諸位,咱們回頭見!」
邵環傑轉身正要跳水,被蔣平一把拉住,「等等。」「四叔,您還有事嗎?」「有,孩子,甭著急。你看看,從咱們腳下到水面,有多高,這四壁光滑如鏡,下去容易,怎麼上來?咱得想個辦法。」「哎,對了。」邵環傑一聽,心想:還是我四叔想得周全呀!蔣平回頭對朱亮說:「你們得幫幫忙,供給我們幾條繩子。」朱亮派人去取,時間不大,十幾個嘍羅兵扛來幾條大繩,有麻花粗細,數丈長。蔣平把繩子接過來,讓劉士傑、沈明傑、柳金傑、柳玉傑四個人負責,把繩子編成兩大條,連在一起,站在山上拉住一頭,那一頭送下去,下邊的人如果想上來,抓住這繩子頭一拽就上來了。小弟兄們一聽,趕緊領命。時間不大,繩子結好了,往下邊一抖,繩子系下去,上邊也有人拽好了。蔣平這才告訴邵環傑:「孩子,你順著這繩子下去吧。」「哎,謝謝四叔。」
他單手提刀,抓住繩子,順著山坡就下去了。這山坡比較緩,所以下去不太危險。當邵環傑的腳離水面還有一丈多遠,就見他雙腳一踹石壁,把身子悠起來,在空中一撒手,一轉個兒,一溜水線就進了碧水寒潭。山坡上幾千人都瞪著眼,伸長了脖子看著。蔣平把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站到山坡上,瞪著眼睛瞅著。約摸有喝碗茶的工夫,突然,這水又開鍋了,水面又高出五尺多,水驟然增多,水浪冒起來有一丈多,拍打在巖上讓人驚心動魄。大夥兒仔細一看,那個黑色的龐然大物又出現了。徐良這回看清楚了,確實是條魚。估計能有一丈七八,最粗的地方有四摟多粗,前邊的牙齒閃光發亮,小眼睛裡也閃著兇光。就見它張開火盆一般的大嘴,正在咬邵環傑。徐良渾身冒汗,真替邵環傑擔心呢!就見邵環傑一手提刀,雙腳踩水,翻上翻下,乘風破浪,跟這頭怪物戰在一處。這頭魚一會兒翻上來,一會兒又鑽入水底。時間不大,邵環傑把腦袋露出水面,一隻手把臉上的水擦了擦,然後又沉入水底。
這場兇殺惡鬥,真是別開生面,連飛劍仙朱亮也佩服:開封府的年輕人一個賽一個。這個年輕人我認識,叫井底蛙邵環傑,他爹名叫邵玉成,馬尾江的大寨主。他這兒子真出息,想不到水性這麼好。嘿嘿!娃娃,你再有能耐,今天也得做這個怪物的腹內食。
單說邵環傑在水裡遇上這個怪物後,雙手捧刀就刺,一共刺了十六刀,結果沒刺動。他發現,這條魚皮很厚,刀碰上就彈回來,根本扎不進去,看來這玩藝兒善避刀槍。小夥子心中暗想:怎麼辦?唯一的辦法就是刺它的眼睛,要不然就鑽到它的嘴裡刺它的牙膛。不這樣就不能降服它。不管是什麼動物,跟人一樣,即使是銅頭鐵臂,它的眼睛避不住。邵環傑想得是不錯,但要刺眼睛談何容易啊!它搖頭擺尾,還沒等邵環傑靠近,就把尾巴一甩,「譁——」把邵環傑扇出幾丈遠。還沒等他翻過身,這個東西大嘴一張,就要把他吞進去。邵環傑發現,這頭怪物有一種吸力,只要它一張嘴,人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就往前走,如果控制不住,就會被吞進去了。因此,邵環傑很擔心,再加上鬥了很長時間,他已精疲力竭,小夥子一想:算了,我四叔說得很清楚,能鬥則鬥,不能鬥馬上回去換人,想到這兒,就見他雙腳一踩水,一溜水線穿出水面,雙膀一晃,就奔繩子來了。離繩子還差四尺多遠,怪魚也追上來了,大嘴一張,往回一吸,邵環傑身不由己,又離開岸邊,被吸入水中。如此三次,邵環傑受不了了,再想往前衝已經不可能。井底蛙暗想:我命休矣!
岸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蔣平見了,陡地站了起來,「哎喲,快點,我下去。」說著抽出分水蛾眉刺就想下去。正在這時,一旁過來個小夥子,「四叔,您等等,我下去。」蔣四爺回頭一看,是鬧海雲龍胡小記。這胡小記是艾虎的親表哥,家住開封府不是一二年了。胡小記曾屢立戰功,受到皇封,身為六品帶刀的校尉旱岸上的功夫雖一般,但這水裡的功夫,就比別人高一等。當年他跟著叔父四處保鏢,西南西北、塞外偏關哪兒都去,有幾次曾自己泅渡金沙江、瀾滄江,在金沙江底摸過魚,故此,有人給他送個綽號——鬧海雲龍。胡小記一看邵環傑不行了,再等一會兒性命也保不住了,他和邵環傑交情挺好,焉能袖手不管,所以,挺身而出,自告奮勇要下去。蔣平一想,正好,反正朱亮是這麼說的,我們下去幾個人你管不著。因此他點頭道:「好,快下。」「是!」
鬧海雲龍胡小記早已收拾好了,順著繩子衝入碧水寒潭,單手提著劈水電光刀,雙腳一踹石壁,跳入水中。這時候,井底蛙邵環傑正第四次衝刺,怪魚張著嘴在後邊追。胡小記這一蹦下來,使怪魚有點吃驚,稍微這麼一愣的功夫,邵環傑得救了。井底蛙衝出水面,揪住繩子頭兒。上邊柳金傑、柳玉傑往上一拽,就把井底蛙拽上山坡。邵環傑上來後,一頭躺在地下,「呼哧」「呼哧」直喘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臉色都變了。大夥圍攏過來,趕緊叫他更換衣服,好好休息。
單說鬧海雲龍胡小記,等他蹦到水裡,迎面正好碰上這怪魚,他舉起劈水電光刀就剁。這一下,正砍在怪魚的上嘴唇,「嘣」的一聲,好像砍在膠皮上,把刀彈起老高,沒砍動。胡小記這才明白,怪不得邵環傑吃力呢!這東西刀槍不入啊,要知這樣,我把徐良的大環刀借來。這一刀把怪魚疼得夠嗆,只見它大嘴一張,尾巴一攪,整個碧水寒潭的水面又升起來了。一人一獸鬥了很長一段時間,胡小記就挺不住了。胡小記一看:算了,我見好就收,換別人吧。他身子一轉個兒,踩水就往回走。但是,他可沒有邵環傑那兩下子,想走,能那麼容易?這怪魚把嘴一張,往回一吸,他就覺得身子被抽回去了,緊使勁、忙使勁也晚了,整個下半截被吸到魚嘴裡,這怪魚的大嘴一閉,「咔嚓」一聲,胡小記腿斷兩截。剎那間,碧水寒潭冒出一股紅水來,胡小記的上半身往上一冒,然後又沉入水底,被這怪魚給吞了進去。
老少英雄看得非常清楚,蔣平「哎喲」一聲,摔倒在山坡上,「孩子,你死的太慘了!」蔣平這一哭,在場的人無不落淚。邵環傑哭得更兇,心想:他要不是為了救我能死麼?邵環傑把眼淚一擦,「四叔,我還下去!我非給我徒弟報仇不可。」「待著吧,你下去也白給呀。好啦,都別難過,這就是戰場,死人受傷不奇怪。行了,我先不哭。」蔣平把眼淚擦了擦,繼續向大夥兒說:「你們看見沒有?這戰場特殊,沒把握的可別報名,不行的話咱們認輸,有沒有敢下去的?」
大家都把頭低下了。這裡成了名的劍客不少:西洋劍客夏玉奇、展翅騰空臂摩天紀華成、一朵紅雲飛蓮道人紀華文、神手大聖夜渡靈光紀三爺、丁震老劍客,還包括徐良、歐陽春等等哪個沒能耐呀?但到水裡就有勁使不出來。這些人一低頭,別人誰敢言語?蔣平一看大夥兒都不吭聲了,唉嘆道:「好啦,這陣算咱輸,行不行?咱們贏三陣輸一陣也合得來,現在我就宣佈。」
那位說蔣平怎麼不下去?蔣平下去也白給,翻江鼠不假,那是年輕時候,現在蔣四爺奔六十歲的人了,他下去也翻不了江,還得做了魚食。
正在這時,就聽山坡上有人高喊:「哎——慢著,我來了。」這嗓子是童子音,聲音清亮,藉著水音傳出很遠,在場的人聽得非常真切。蔣四爺停身站住,往山上一瞅,就見喊話人一邊說著,一邊撒腳如飛地往這邊跑,「我來了,交給我吧!」眨眼間,這人來到眾英雄面前。大夥兒一看,是個年輕的娃娃,不超過二十歲,身高不滿五尺,模樣可太慘了:光頭頂、尖下頦,窄天靈蓋兒窄腦門兒,小黃眼珠子、鷹鉤鼻、菱角嘴,多少有那麼六七根黃鬍子,錐子把兒的耳朵。頭上戴著一字馬尾過樑透風巾,身穿一件短靠,寸排骨頭紐,勒十字袢,大帶煞腰,蹲襠滾褲,抓地虎的快靴,打著半截魚麟裹腿。只見他將大衣脫掉,捲了卷背在身後,身挎百寶囊,腰繫包裹,手中提了一件特殊的兵刃,叫三環套月避水圈。別看來人個兒矮,但是透著精神。大夥兒一看,樂了。這人好像和蔣平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就是歲數上有差別。他來到人群中,東瞅西看,一直到了蔣四爺跟前,打量了半天,問道:「叔叔,一向可好?我給叔叔叩頭了。」說著,趴地下「噔噔噔」磕了三個響頭。蔣平認出來了:「啊,孩子,如果我沒認錯的話,你是蔣昭蔣小義?」「叔叔,您算說對了,我是您侄兒蔣昭,我找您來了。」「哎喲,孩子,你這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你爹挺好嗎?」「叔叔,我爹要歸位了,我就為這事兒找您來的。」「怎麼,他有病了?」「病倒沒有,讓人家關進死牢,要掉腦袋了。」蔣四爺聽完,腿一軟坐到了地上,心裡像油煎一樣。現在正是十陣賭輸贏的關鍵時刻,而哥哥又不知犯了什麼罪,要掉腦袋,這可怎麼辦?四爺對蔣昭說:「孩子,別哭,咱爺倆這不是見面了嗎?你把經過簡單說說,我心裡有個底,想方設法好救你爹。」「好吧。」
蔣昭蔣小義是蔣平的親侄子,前邊咱說過,蔣四爺是哥倆,大哥叫蔣順,他叫蔣平,自幼父母雙亡,家裡相當清苦,沒辦法,哥倆各投師父,各奔生路,蔣平從揚州討飯到金陵,又從金陵來到雲南,路過三老莊,被雲南三老發現。這三老是誰呢?大爺是古來稀左九耳,二爺梅花千朵蒼九公,三爺鬧海老龍神苗九西。這苗三爺發現蔣平是塊料,把他收為徒弟,帶回雲南三老莊學藝,不然的話蔣平的水性怎麼那麼好?那是受過專門訓練,是鬧海老龍神苗三爺親自教出來的。此後蔣平闖蕩江湖,在陷空島武藝超群,一舉成名,後來又跟了包大人到開封府當差到現在。他哥哥蔣順也遇上名師了,是九頭獅子甘豹,甘老俠客。他把蔣順收下,傳授武藝,故此蔣大爺也學得一手驚人本領。滿徒之後,回到家鄉揚州,開了一座鎮遠鏢局,當了鏢師。蔣平曾給他寫信,想讓他來開封府同自己一塊兒做事,但蔣順不樂意當官,認為當官不自在,自在不當官,就婉言謝絕了。有時哥倆通口信兒,因為彼此事太忙,也就多年沒見面了。蔣小義就是大爺的獨生子,大爺對他愛如珍寶。您別看這小孩兒不大,但他受過高人的傳授,名人的指點,就說他手中的三環套月避水圈,就是稀世珍寶。此外,他絕藝在身,比蔣順強得多了,這回來找他叔叔,正遇上這兒十陣賭輸贏,所以他要在碧水寒潭大顯絕藝,威震閻王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