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擁有的忘卻

燃西不停的在對那虛構出的‘馮天養’訴說著自己的委屈,用情至深,就連張是非這個心死之人都為之動容,見它說一陣,哭一陣,又笑一陣,當真無比淒涼。

但是,它又確實得到了,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對於一個即將死去的蜘蛛來說,已經不再重要,它的心結已開,糾結了數百年的夙願以了,此刻的它,是幸福的,既然幸福已經擁有,那為什麼不能讓它一直幸福下去呢?

張是非茫然了,一時間他的心裡好像觸動到了什麼東西,於是他攥著手裡的酒瓶默默不語,望著手中的‘忘卻之酒’若有所思。

眼前已經是黃昏,眼見著沒有太陽的天空漸漸的暗下,劉伶明白,在竹林微亮,天幕變黑之時,也正是這隻蜘蛛的身死之時。

見這燃西已經了結夙願,那劉伶知道自己也算做了件好事,於是他便對著那沉浸在無比喜悅之中的燃西說道:「我們走吧,該上路了。」

說到了這裡,只見劉伶大手一揮,一道柔和的風拂過這玉溪之水,那燃西的身形漸漸變小,最後變成了一隻半掌大小的蜘蛛,劉伶對著那蜘蛛又是一招手,蜘蛛便飛到了他的手中,在他的手掌之中,那隻蜘蛛依舊是十分喜悅,不停的顫抖,似乎還在對著自己的情郎訴說著思念之苦,哪裡還像是一個將死之物的模樣?

劉伶望著手中的蜘蛛,不由得長嘆了一聲,然後輕聲念道:「眾生愛慾苦海邊,以怨逐情幾人還?歲月催人不知曉,浮浮沉沉已百年。待到日薄西山落,盼得喜樂一夢間……痴兒,都是痴兒!」

說罷,他便轉頭望了望還在玉溪另一邊的張是非,他也沒說什麼,只是長嘆了一聲,然後轉身就走了。

只留下了張是非一人,對著手中的瓶子獨自發呆。

劉伶託著那隻蜘蛛,回到了林中小屋,小屋之前,李蘭英和陳摶早已等待在那裡,他們要做的,是今早就商量好了的事情。

那就是送燃西回去,因為陳摶在得知了燃西的事情之後,不由得也對這隻苦命的蜘蛛心存憐憫,所以想要給他一個好一些的結局,劉伶和他想的一樣,所以才會將那瓶珍貴的‘擁有之酒’給它喝,用他倆的話來說,那就是這個世上的苦命人,還真就是越少越好,要是苦命人越來越多的話,人間還不成了一鍋黃連粥了?雖然人間別名就叫苦海,但是苦海也要有個終點啊,無論你是到達彼岸,還是沉淪其中,身處苦海沉淪一生,最後還是要得到一絲甜蜜的,天道也不無情,兩人是知道的,這一切都自有定數。

倒是李蘭英聽到他倆的主意後有些不解,不都說什麼四大皆空,難道神仙也有感情麼?

直到事後,他才問那陳摶,而那陳摶對他笑罵道,除了命運之外,眾生之物皆有情感,神仙怎麼就沒感情了,要是神仙當真四大皆空的話,那為啥還要凡人供奉?神仙沒感情?別開玩笑了,就連玉皇大帝還有老婆孩子呢,明白麼?但是,這都是後話了,此處略去不表。

況且,陳摶也覺得,這燃西的遭遇,與他也有些關係,要不是當日他情急之下丟擲了那塊太歲皮,恐怕燃西的命運就不會改變了,對於仙人來說,萬物平等,他想要為這隻馬上就要死了的蜘蛛做些什麼。

因為它本不屬於凡間,也不屬於仙境,它的出現,只不過是命運的玩笑,它執著了一生,最終還是要回到畫中,這也算是塵歸塵土歸土吧。

對於這燃西,李蘭英依舊無話可說,不恨也不喜,他現在也漸漸的明白了,萬物皆存因果,這句話他早就知道,是那蔡寒冬說的,一想起蔡寒冬,李蘭英有些一陣嘆氣,最明白因果的傢伙,卻還是被因果矇蔽了眼睛。

於是,他便由著去了,見那劉伶走來,李蘭英真不曉得這老暴露狂還有這麼正經的時候,他當真是頭一次見到,只見那劉伶走了過來,一句話都不說,便將手中的蜘蛛交給了陳摶,陳摶結果之後,便轉身向小屋裡走去。

劉伶也跟了上去,而李蘭英擔心張是非的處境,便跟上去想詢問,那隻他還沒開口,那劉伶似乎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見他對著李蘭英擺了擺手,然後說道:「先別忙,一會再說。」

這些傢伙都是這種脾氣,李蘭英無奈的搖了搖頭,知道自己現在即使再問,也問不出什麼頭緒,他現在已經成熟了,不再像以前那樣的小孩子脾氣,於是便收了口,跟著劉伶走進了屋子裡面。

小屋木的側室中,所有東西的擺放都沒有變動,牆上的那副‘實相圖’依舊靜靜的掛在那裡。

三人來到了畫前,陳摶望了望手中的蜘蛛,只見這隻蜘蛛依舊十分興奮的樣子,肢體不住的抖動,看來它是當真的擁有了,它擁有到的東西,也會隨著它的生命一起逝去,再也不會溜走了。

陳摶望了望窗外,天色已經馬上就要暗了下去,竹林的玉竹,也隱約的泛起了光,於是那陳摶便嘆了口氣,對著那隻蜘蛛說道:「你在人世間的一切,不過都是大夢一場,去吧,去你該去的地方,不會再有痛苦了。」

說罷,他一揚手,那副名為‘實相’的圖紙金光泛起,陳摶輕輕的一拋,手中的蜘蛛便嗖的一聲飛進了畫中。

畫中的一切,似乎也都沒有變動過,荒原枯草,寂靜淒涼,蜘蛛緩緩的落在了草地之中,剛一落地,它便在草叢之中繼續歡樂的舞蹈,似乎它已經擁有了天,擁有了地,擁有了一切,直到過了一陣後,它發現了一旁的大樹之上有一個樹洞,於是,它便鑽了進去。

終於,在那樹洞之中,它累了,聞著周圍那似曾相識的氣息,這是故鄉的感覺,在小小的樹洞之中,它趴了下來,它這一生,就是在不斷的得到和失去中度過,最後,它還是擁有了,它躺在樹洞之中,感覺自己又得到了那條溫暖的羊毛毯子,那條毯子包裹著它,就像是出生之前在媽媽的腹中一般的溫暖,蜘蛛好開心,再也沒有一絲遺憾,它這才發覺,自己已經走了很遠很遠的路,過了好久好久的時光,雖然此刻心中滿是歡喜,它確實應該是幸福的,因為在它死之前,曾經擁有了一切,但畢竟它太累了。

於是,它便帶著這份擁有的幸福,十分安詳的睡著了。

畫裡的蜘蛛睡著了,畫外眾人卻還清醒,如今終於將燃西送回了畫中,卵妖一事終於告一段落,李蘭英心中牽掛張是非,於是他便迫不及待的問那劉伶:「老張他……他現在怎麼樣了?他喝了麼?他忘了麼?」

他自然知道劉伶的最後一種酒已經釀出,所以便問那劉伶,而劉伶嘆了一口氣,和陳摶對視了一眼之後,從背後抓來了酒葫蘆,喝了一口之後,便對著那李蘭英搖了搖頭,然後說道:「我已經給他了,至於他如何選擇,那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的一席話說罷,眾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同樣沉默的,還有那玉溪之畔的張是非,張是非呆坐了很久,他感覺到了倦意,可是他並沒有睡,但是對他來說,睡去只是等待醒來的過程,張是非坐在那裡,他似乎已經很清楚自己應當做些什麼,遠處沒有夕陽的天空,卻也是一片金黃,這片金光慢慢的變暗,遙遠的西方幻化出一片暗紅,就像血液枯竭一般的顏色。

張是非想了許久,直到黑暗馬上就要吞噬一切,遙遠的天邊只剩下了一絲殷紅的地平線,多麼美麗的夕陽,雖然他的眼中只有一片灰白,但是他心中卻有之前對夕陽的記憶,那記憶,在心中永不會散去。

在這抹殘陽消失前的最後一刻,張是非擰開了手中的酒瓶,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