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 他的眼睛(中)

那女子見他又發傻了,便捂著嘴兒,對著她笑道:「行啦,不逗你了,看你那傻樣兒。」

這話聽上去像是在罵人,但是馮天養的心中也不知道為什麼,確是一陣的甜蜜,說實在的,從小到大,除了他娘之外,就沒有女人跟他說過這麼多的話,而且,還是個如此俊俏的女人。

話題聊開了,馮天養才知道,這個女人是幹什麼的,原來,她就住在這個山上,而且住了很久,她對馮天養說,自己年幼的時候,家道中落,父親不務正業,終日吸食大煙,將祖上的錢財敗壞了個一乾二淨不說,還欠下了鉅額的外債,到最後母親和年幼的她被迫拿去抵債,幸好母親連夜帶著她逃跑,為了躲避追捕,她母親便帶著她來到了這座山上,依靠著開墾荒田採摘野果為生,幾年之前,母親病逝,只剩下了她自己,她在山上住的慣了,也就不敢下山,這是她第一次遇到山下的人。

原來是這樣子啊,馮天養放心了,真是想不到,這大山之上竟然還住著人,真是夠苦了她的了,想想這山上的冬天,那可是會凍死人的啊!

馮天養問那女人叫什麼名,那女人只回答自己叫小珠,山裡人雖然守舊,但是性格卻還是十分的淳樸,估計這就叫原生態吧,彼此之間也沒有什麼防備,小珠問那馮天養,他是怎麼到這裡來的呢?

此時的馮天養已經對這個叫小珠的女人沒有了戒心,外加上也不知道為何,見到這個女人之後,自己的心中莫名的悸動,便將今天上山採藥,又遇到‘胖小子’,並一路追逐到這裡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對那珠珠告之。

小珠聽到以後,也沒有太過驚訝,只是對他說道,雖然她不知道啥是胖小子,但是馮天養口中所說的那種東西,這山上好像有很多,自己平時看到過,只不過它們可精了,而且好像有腳似的,是抓不到的。

確實是有腳,馮天養苦笑了一下,心裡面想著。

交談了一會兒後,兩人的距離似乎拉近了一些,小珠見馮天養似乎很沮喪,便問他:「你抓那東西幹什麼啊?」

馮天養苦笑了一下,便將自己的身世告訴了那小珠,馮天養的身世確實悲慘,小珠聽到以後,眼眶之中竟然也蒙上了一層霧氣,似乎也十分同情這個苦命的男子,只見那馮天養說完以後,便嘆了口氣,然後繼續說道:「要是有紅繩兒就好了,這樣的話,我也許就不用再過苦日子了……」

「為什麼有錢就不用過苦日子了呢?」那小珠問道,似乎她自幼生活在這片大山之上,對山下的人間百態不甚瞭解,所以十分的天真浪漫。

只見馮天養苦笑著對他說道:「恩……也許是你有了錢以後,大家都會和你說話,你就不會一個人苦悶了。」

一個人苦悶,馮天養過了十年這種日子,平日裡遭受的那些白眼和不解,雖然他人前堅強,但是一個人的時候,心中卻十分的痛苦,他知道自己也許是因為做錯了事,但是比起那地主,自己卻好上百倍,為什麼,那村裡面的地主平時欺壓村民,但是村民見到他卻還要陪笑臉呢?

就是因為錢的關係吧,馮天養覺得,如果有朝一日自己有了錢的話,那些村民對他的態度應該也會轉變吧,不求別的,只求不要再排擠我就好了。

孤獨的感覺,是最痛的傷口。

聽那馮天養說出這話後,那小珠歪著小腦袋望了他一會兒,然後竟然又笑了,只見小珠微笑著對馮天養說道:「即使你沒有錢,我也會和你說話呀,你現在還覺得苦悶麼?」

馮天養聽到小珠這麼一說,心中頓時一陣感動,以至於竟然流出了淚水,他望著眼前這個絕美的女子,頓時激動的說不出話來,儘管只是一句平常的話,也許她根本沒有在意,但是卻在馮天養的心中蕩起了一陣漣漪,馮天養擦了擦眼淚,然後對著小珠說道:「謝謝你……你真好。」

小珠笑了笑,然後想了一陣,便將手伸向腦後,鼓搗了一陣後,本已經紮起來的秀髮披肩散落,看的馮天養心中一愣,只見那小珠有些臉紅的對馮天養伸出了手,她的掌心之中有一根挺長的紅頭繩兒。

「這……」馮天養望著小珠,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而那小珠則微笑著對他輕聲說道:「這是我娘留下的,你拿去用吧。」

馮天養見小珠將紅頭繩給自己,竟不敢去接,他對著小珠有些猶豫的說道:「可是你把它給了我……你怎麼辦?」

在以前,女子披頭散髮乃是大忌,雖然不在‘七出’之中,但是如果如此出門,男人是可以以此理由將其休回老家的,畢竟那個封建社會,形象十分重要,這小珠將頭繩給了自己,那她用什麼呢?

那小珠見他不接,便笑著皺了皺眉頭,倒是十分大方的牽起了那馮天養的手,將頭繩兒放倒他的手掌心之中,並且對著他說道:「哎呀,沒事的,我在山上,又沒人看,再說了,這樣多涼快啊。」

說罷,那小珠晃了晃腦袋,一頭烏黑的秀髮散開,馮天養看著美貌的小珠,同時手中傳來了一陣柔弱無骨的感覺,他的心中頓時湧現出一陣暖流,多少年了,從來就沒有人對他如此好過,於是他便十分感激的對著那小珠說道:「謝謝你,我一定會還給你,不,我一定會給你再買一條新的,最漂亮的!」

那小珠聽馮天養這麼一說,臉也有些微紅,只見她抽回了手,然後對著馮天養說道:「那倒不用……其實,我自己一個,也很苦悶,只要你能夠經常來陪我說說話,我就很開心了。」

「一定。」馮天養緊緊的攥著那根紅頭繩兒,然後對著那小珠說道:「我以後每天都來看你……只要你不嫌我髒醜就好。」

「不會啊。」小珠笑呵呵的說道:「怎麼會呢,髒了就洗洗,而且你也不醜啊,你的眼睛……真好看。」

馮天養聽到小珠的話後,又是一陣臉紅,同時心中一陣莫名的感覺湧現,這種感覺,是他從來未有過的,也許,這就是幸福?

馮天養不知道,不過,當時的天色已經不早,馮天養知道自己該走了,他摸回了剛才的地方,用紅頭繩兒講那野山參綁在了自己的手上,果然,這一次很順利的就將它挖起,再也沒有事端。

再和小珠約定好明天再來看他以後,馮天養便一瘸一拐的走了,只留下小珠自己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馮天養的不時回頭望著,小珠一直在目送他,並且發出了會心的微笑,馮天養哪裡知道,自己今天所經歷的‘奇遇’,其實都是‘小珠’事先安排好的呢?

沒有錯,其實小珠就是那得了太歲皮的蜘蛛,話說十年之前的那個冬天,還未成道行的蜘蛛險些凍死,多虧了放牛娃馮天養的一張羊毛毯子才保住了性命,捱過了最冷的時辰,蜘蛛恢復了一些體力,可是那一晚,竟然又有人來搶奪羊毛毯,蜘蛛為了保命,就咬了那人一口,可是羊毛毯依舊被搶走,沒有辦法,樹洞不能再待了。

幸好那半天的時間,蜘蛛恢復了體力,而且太歲皮在晚上的時候都會散發出妖氣,蜘蛛倖免不死,於是它便銜著太歲皮連夜離開了樹洞,希望能夠再找到一個能夠躲避嚴寒的地方,它漫無目的的向山上爬著,直到快要凍死的時候,終於在那山上發現了一處比樹洞要好的地方。

那是一座窩棚,蜘蛛發現的時候,那窩棚已經快被大雪覆蓋,幸好有縫隙夠它鑽進去,它鑽到窩棚之中,發現裡面別有洞天,有足夠的稻草暖身,而且還有一句死屍。

這具死屍已經凍僵,顯然死了很久,但是因為氣候寒冷所以才沒有腐爛,死屍的衣服足以禦寒,於是燃西便在這窩棚之中熬過了這個要命的冬天。

等到春天的時候,死屍開始腐敗,夏天的時候,死屍只剩下了白骨,蜘蛛從此就居住在了那窩棚之中,一直靠吸取太歲皮的妖氣維生,太歲皮乃是天地間的一種奇物,妖氣源源不斷,依靠著這種天材地寶修行,遠遠要比那終日依靠著吸取日月精華的妖怪要好的許多,畢竟日月精華稀少不定,而太歲皮的妖氣則從不間斷。

如此這般,還沒到十年,蜘蛛的體內竟然已經吸納了將近普通妖怪二百多年的道行,它雖然平日裡修行不斷,但是心中,卻依舊掛念著那個冬天所遇到的那個孩童,它很明白,是那個人救了自己,如果沒有那個人,恐怕自己當時根本就撐不到天黑,也不知道為什麼,隨著歲月的變遷,蜘蛛心中對那人的思念竟然越來越深,以至於它想要下山尋找那個人。

可是它也明白,自己這副身體,是不能下山的,弄不好的話,即使找到了那個人,也會把它嚇死,所以它知道在山上的邊緣地帶埋伏著,終於讓他碰見了那個人,雖然歲月如梭,帶走了稚嫩和天真,他的身形已經改變,模樣也不像以前,但是,那雙眼睛,卻從不更改,而且還有他的歌聲,那是多麼動人的歌聲啊,以至於蜘蛛一眼就能認出眼前的人,就是那個冬天的孩童。

見到他以後,蜘蛛心中十分的激動,心想著報恩的蜘蛛,便在暗中幫助他,有時候會引他尋找到果樹,有時候會送一些野味到他的面前,從那一天開始,蜘蛛每日除了修行之外,便一直在暗處觀察著這個少年,它自然是不能滿足一直如此,它的心中,慢慢的出現了一個念頭,那就是它也想要變成人,並且和他一直在一起,你想啊,就算是每天在暗地裡偷偷的望著他都能如此開心,那麼如果每天都廝守的話,那該有多麼歡喜?

於是它便努力修煉,終於十年過去了,它終於修行圓滿,可以通過妖氣幻化成人,幸好,之前那死屍的衣服被它收藏不至於同屍體一起腐爛,就在變成了人形的那天,它換上了那套屍體的衣服,然後就決定要見那馮天養一面,於是,它便策劃了這一‘奇遇’,那隻野兔,在被馮天養砸死之前,其實就已經被它的妖氣所殺,之後的事情,也就不用再多說了。

它望著馮天養已經走遠了的背影,心中當真是一陣甜蜜,果然,這是一個值得喜歡的男子,因為,他倆有相同的東西。

雖然,那個時候的蜘蛛,還不知道愛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

但是它的心中,卻已經滋生了這種情感,十年的修行,讓它感覺到了孤獨的滋味,現在孤獨的人不止它自己,我也孤獨,他也孤獨,兩個孤獨的人在一起,應該就不會再孤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