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滄海一栗

而這時,那皮皮又開口了,它說道:「先生……不要自責……,對於你們人類來說,也許承諾算不了什麼,但是對於我們狗來說,卻是支援我們活下去的信仰。」是的,它為了完成自己的承諾而死,它是光榮的,張是非心中依舊悲傷,但他再抬起頭的時候,卻擠出了一絲笑容,只見他抹了抹臉上混雜著眼淚的雨水,然後對著皮皮說道:「你還有什麼心願,說出來吧,我倆一定幫你完成。」

那皮皮平靜的說道:「心願麼……以前有,現在……似乎已經不重要了,我只想知道,我的主人是不是真的不在了?」

皮皮的話聽在張是非的心中,一陣酸楚,讓它知道老許頭已經死了這句話很簡單,他完全可以說出口,可是那樣的話,它一直以來的等待和守候又算什麼啊??

想到了這裡,他便搖了搖頭,沒說話。

皮皮卻有些激動的說:「沒關係的,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不願意去相信,我曾經答應過主人,要守住這裡等他回來,結果……」

「你的守護並不是沒有結果的!」張是非忽然喊道,他對著皮皮說道:「你的主人如果能看見的話,他一定會感覺十分欣慰的!相信我!」

「是麼……謝謝你先生。」皮皮聽完張是非的話後,又平靜了一些,但是這種狀態並沒有持續多久,忽然,它的身體又顫抖了起來,顯然,剛才的平靜只是短暫的迴光返照。

這些都看在兩人的心裡,張是非和李蘭英握緊著拳頭,沒有表現出悲哀的表情,只見那皮皮斷斷續續的說道:「先生……感謝您請我吃的那些食物……我無以為報,但,但是,您不必在意失敗,相信我,您以後一定……一定會無比強大。」

張是非緊咬著嘴唇不住的點頭,那皮皮顫抖的更厲害了,四肢開始瞪直,嘴巴張開,然後斷斷續續的說道:「最後能請……求您一件事麼?」

「你說吧。」李蘭英見張是非難過的說不出話,便替他問道,那皮皮虛弱的說道:「我死後,請您將我埋葬在……我的主人旁邊。」

兩人沒有任何理由拒絕它,於是便沉重的點了點頭,那皮皮見兩人同意了,本來已經渾濁不堪的眼睛中竟出現了欣喜的光芒,似乎此時生命的漸漸流逝已經不算什麼了,它喃喃的說道:「就是……這樣的雨天……其實我本來就該死了的……在十幾年前,感謝老天,我這一生很……精彩……。」

說完後,它便一動也不動了,張是非將它抱在懷裡,它的身體已經沒有了任何的體溫,彷彿一個輪迴一般,張是非感覺到皮皮的身體慢慢的僵硬起來,雷聲滾滾,他的耳朵只能聽見周圍嘩嘩的雨聲,也許,老狗皮皮早在十幾年前就已經死了,他想到,在十幾年前的那個雨天裡,老許頭撿回來的,並不是一隻狗,而是一個‘親人’。

它的一生確實活的很精彩,雖然沒有爾虞我詐,沒有柔滑富貴,甚至連一塊完整的帶肉排骨都不曾有過,但是卻要比許多人都要充實,它有親人,有信仰,有忠誠,這些是許多人窮極一生都無法得到的東西。

為了一個不可能實現的諾言屹然決然的放棄了生命,你說在這個繁華而浮躁的社會中,這條狗的做法,到底是值不值呢?

都不重要了,畢竟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的選擇。

雨下的更大了,雷聲卻反而小了,遙遠的天際一片氤氳,一直到黎明,滂沱的大雨下了一整夜。

皮皮曾經說過,它不過是一粒微塵而已,有心想辦卻辦不到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張是非此時真正的能感覺到這句話的意思,他們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實在太過渺小了,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會死很多的人,成千上萬,誰都不會在意一條狗的死亡,也不會在意它死去的方式,所謂眾生平等,也不過是那些統治階級對被統治階級所放的一個沒有響聲且又不怎麼臭的悶屁罷了。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話說的真沒錯,張是非此時覺得,其實他們跟狗也沒啥區別,都是一樣會死,都是滄海一栗。

但是他卻覺得此時懷中的這一粒微塵的分量,實在是太重了。